昏黃的太陽跌跌撞撞跳上東邊的沙丘,落汐鎮沉沒在淡金色沙霧里,若從半空俯瞰,最多只看得清半邊毛糙的輪廓。
6級地震剛結束半個多小時,不僅空氣里細沙彌漫,地面也仍能感覺到未散的余震——腳下沙層偶爾顫動幾下,裂開的細縫不時漏出幾粒石英砂,但很快又被熱乎乎的晨風填上。
落汐鎮以及環繞著它的東崗村、西塢窩、南硇坡三個村落里,密密麻麻排布在一起的3D打印房卻像扎根沙漠的沙棘,連一間傾斜的也沒有。
“爸爸,咱家朝南這堵墻都裂這么大口子了也沒倒呢!”一個頭戴腦電帽的小男孩,七八歲年紀,但瘦骨嶙峋的像嚴重發育不良,搖晃半瓶發灰的淡綠色腦機營養液跑到家門口,伸出小手摸了摸釘在門上的金屬板。那上面鑿刻一個人的激光照,腦袋形狀與葫蘆相似,鼻子扁塌大嘴寬闊,容貌十分丑陋,卻給描畫成“老神仙”慈眉善目的模樣,屁股下面還墊著一個似蓮花卻又花瓣太多的底座,風格挺不倫不類的。
中年漢子跟在男孩身后,抓小狗似的一把將他抱回屋里,生怕正好有機械蝎過來巡邏時撞見。不過父子二人回鯨魚腦機艙之前,一起用袖子擦了擦蒙住金屬牌的沙塵,父親滿懷感恩的嘆道:“超速網的公告說這房子能扛9級地震呢,天亮前那場才不過6級,當然倒不了。”
說話聲消失在門后不久,沙粒堆積的街道果然來了機械蝎巡邏兵,八只一隊,一共十二隊,浩大的聲勢遠超從前,安保所這是出動了整一個治安營的警衛!
父親將兒子送進鯨魚艙,自己還沒來得及躺進去,卻聽屋外如此嘈雜,難免好奇心起,便又躲在鐵架旁的角落里通過破窗戶縫隙向外偷窺。
他記得,斜對面住著一對爺孫,爺爺上了年紀,卻還給建設中的綠洲社區當過一段時間基建工,可惜因受工傷遣返家中,丟了一條腿不說,又落下塵肺病,還得撫養年幼的孫女,只好進落汐鎮的元宇宙社區拾荒,生活上想必早就入不敷出了。
好在小孫女爭氣,剛一成年就應聘進綠洲社區當巡更員,掙的信息值就算不能讓她成“富戶”,也肯定養的活她自己和爺爺。
這樣一來,那家人的日子反而令人羨慕,畢竟整個落汐鎮成功當上巡更員的人,就只有老頭兒的孫女。
可好端端的,為啥安保所要興師動眾派那么多機械蝎上門搜查?
男人相信他沒看錯,巡邏營并非是震后執行普通的巡邏任務,而是專門沖那爺孫二人而來,因為外殼泛青銅色冷光,復眼閃爍可怕的猩紅光芒的機械蝎已將那一棟3D打印房團團包圍,緊接著雜沓的腳步聲響起,不遠處竟又出現一隊鈦合金仿生戰斗兵,他們一開來機械蝎巡邏兵就朝兩邊讓開,留出寬敞的通道供士兵通過。
散發金光的金屬人整齊進入房子,身后沙塵街道上留下模板般整齊的靴底印。
乒鈴乓啷摔砸東西的響聲震耳,翻箱倒柜一陣后,士兵們抬出兩臺腦機艙,另外還有一批令躲在暗處的男人垂涎欲滴的物品——桌椅衣柜、面盆與衣架,甚至還包括一盞粉色燈罩的小臺燈!
除了每月五號貿易集市開市,落汐鎮還從來沒這么“熱鬧”過,很快男人就發現,圍繞爺孫倆的住所,每一棟3D打印房的窗后都有點動靜,說明正有許多雙和他一樣眼睛,在好奇心驅使下偷窺發生何事。
機械蝎的偵查敏銳度比人類高出幾百倍,卻并沒在第一時間制止鎮民的“違法行為”,只在仿生人士兵抬著從房子里清繳的物品走遠后,才爆發高頻“嘀嘀”音警示,于是所有目光在一秒鐘內消失,機械蝎確認再無“閑雜人等”圍觀,便訓練有素的共同從口器里噴出脈沖波火焰,3D打印房雖能抵抗9級強震,卻抗不住脈沖波的熔點,近百只機械蝎吐出的光焰匯成強悍到能瞬間刺瞎人眼的光束,那棟房子頃刻便化為烏有,只在地面留下一圈焦黑的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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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還有一條合江圍繞申都流淌,如果合江水位高到還足夠行船,船也可以通過GPS導航找到一個叫霧淞口的入海口,從那里向東航行幾日,途中經過北舟山群島,又穿越乘泗列島和九州島后進入公海海域,就能抵達一座叫“烏琉島”的小島坐標點。
通常得等到黃昏,烏琉島的頂端才有可能從水下冒上海面,那形狀像極一塊發光的鋼錨,哪怕如潛水巨怪般鉆出海水,也依然具有極強隱蔽性。
不過黑夜很快降臨,島上亮起萬千點燈光,匯聚成奇異的光影,撥開層層封鎖的海霧點綴波瀾起伏的水面,與距離它僅400公里的申都沙漠世界形成不可思議的反差。
烏琉島早已不屬于是純自然形成的島嶼,靠近它就能觀察到,整座島是用通常拿來造船的堅硬鋼板和海底砂巖混合澆筑的人工陸地,邊緣因長期受海水侵蝕而露出犬牙交錯的缺口,這才在少數地方暴露其內部無法被摧毀的古老變質巖殘留。
島嶼西南面,用巨巖和大簇水生植物掩蔽著一個三米多高的溶洞入口,光滑如水洗的石灰巖貌似渾然天成,其實也是人工開鑿,所有超速網科技公司不為人知的秘密,都藏在溶洞口通往小島核心區域的密道后。
烏琉島可以靈活升降的部分高度不到二百米,不可撼動的水下基底深度卻達五百米,總面積2.3平方公里,正常說來可供超過20000人在島上生活。
然而這座不大不小的人工島,建造的可是超速網用巨大隱形玻璃防水“結界”罩起來的總部基地。
乘坐飛行器從半空俯望,龐大的建筑群由七塊不規則多棱形晶體和一棟高聳主樓構成。主體大廈高十六層,最具標志性的結構是大廈頂部的“動態信號塔穹頂”,直徑80米的半球由一千多塊可獨立調節透光度的碳纖維面板組成蜂窩狀結構,表面覆蓋納米級光伏薄膜,日光轉化率可達到75%。
天氣晴朗的日子,烏琉島就會鉆出海底,打開防水玻璃巨罩,讓建筑頂部的太陽能面板隨太陽角度轉動,像向日葵般追逐著陽光。夜晚則切換為“能量輻射模式”,蜂窩面板散發淡藍色脈沖光,混合繁星一般的燈光與東海的夜色交融,從遠處看,小島猶如懸浮在海面的巨型極光球。
穹頂中央朝天伸出一根30米長的“量子通信桅桿”,桅桿頂端的環形天線可360°旋轉,實時接收全球各地的網絡信號。桅桿表面的太陽能指示燈隨信號強度變化顏色,信號越強,燈光越接近銀白,信號中斷時燈光會熄滅。
所有建筑物的棱角都呈120°流線型收邊,可以極好規避強臺風的風阻,連17級臺風也威脅不到躲在里面的人的安全。
主體大廈內部按功能明確做出區分,層與層之間通過“超導懸浮天梯”連接,見不到實體臺階和全封閉式電控電梯,具備無接觸特性和低干擾性的超導材料造透明艙體不僅能垂直升降,也可以平移甚至按45度角傾斜移動。
每一層都采用“蜂巢式辦公區”設計,由無數個六邊形工作單元組成,單元之間通過可伸縮的透明通道相連,通道內壁嵌著柔性顯示屏,實時滾動全球沙化監測數據、地震預警信息以及世界各地綠洲項目開發進度報告。
作為總部基地的“心臟”,深埋于烏琉島正中心以下15米,直接與海底地熱管道相連接的,是直徑20米的“地熱反物質反應堆”。
反應堆外層設雙層石英玻璃罩,內部懸浮淡紫色等離子體,通過磁約束技術將溫度穩定控制在5000K。等離子體隨地熱能量波動而緩慢旋轉,美艷似一團被馴服的微型恒星。反應堆周圍分布6個“海能轉化單元”,通過延伸至東海的柔性管道收集海浪動能,轉化為電能后儲存進石墨烯超級電容組,為整座烏琉島,最關鍵是藏在深海里的水能轉化廠供電。
為預防各種可能不期而至的災害,能源區的墻壁覆蓋“自修復混凝土”涂層,表面嵌滿微型壓力傳感器,一旦出現裂縫,比如地震導致,傳感器會立即觸發墻體內的環氧樹脂膠囊,膠囊破裂后自動填充裂縫,24小時內修復率高達98%。地面鋪著導電陶瓷磚,既防海水滲漏,又能將靜電導入地下,避免干擾到精密儀器。
凌晨三點,烏琉島與往常一樣燈火通明,一艘形狀如長方盒子、由漆黑高強度合金鋼打造的中型潛水艇從海下升上來,稀里嘩啦抖散著海水停靠在碼頭邊。
朝向通道的一面打開一扇艙門,一隊仿生士兵邁著整齊一致的步伐走出黑艇,隊尾由四人一組,抬著兩具鯨魚形腦機操作艙,正是白天從落汐鎮俞朗爺孫家搬走的那兩具。
碼頭圍欄邊,幾名全副武裝的仿生人保鏢圍在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周圍。男人看起來六十幾歲,頭發斑白,也早就謝了頂,地中海式禿頭使他的腦袋像一顆用白羽毛包了一圈的茶葉蛋。
海風不停朝這邊吹襲,吹亂男人難看的白發,也將半夜起潮的海濕氣撲到他身上。
不過他氣球似鼓囊囊的圓臉上幾乎見不到皺紋,只是表情過于猙獰,容易讓人聯想到在枯樹林里徘徊的野豬。
他注視著箱式潛水艇靠岸,士兵又將腦機艙抬出來,一語不發,只玩轉了幾下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那只戒指看上去略帶神秘感,并非因為太奢華,而是太普通。
鑲嵌在戒托上的是一小塊光滑的黑石頭,大小相當于一克拉鉆石,可怎么看質地也不高貴。
但沾染帶濕潤腥氣的海水后,奇怪的現象發生,平平無奇的黑石竟明顯脹大,瘋狂吸取著空氣里的水分,似乎突然有了生命,并且很口渴。
極少有人清楚黑石的來歷,不過有傳聞說符家祖業與某種神秘的外星隕石相關,但到了祖爺符力威那一輩,把神秘石頭全用掉了,剩下小得僅有指尖那么大一塊做紀念,誰能得到,誰就是新一任家族企業掌舵人。
所以這個玩戒指的男人,正是超速網現任董事長兼總裁符澤禹。
黑石吸收了一陣海水后,變得像一坨可以搖晃的果凍,符澤禹不敢繼續玩弄下去,迅速將戒指戴回手指上,取出打火機將其烘干,于是黑石恢復成原來的形狀,還是一小塊不值錢的破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