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里不止一個人。

男男女女，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桌上空空如也，顯然是等人再上菜。

劉清明只認(rèn)識其中一個。

在看清那人面孔的一瞬間，他的思緒被拉回了重生的那個夜晚，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715大案。

周躍民。

他看到了周躍民。

715那晚的周躍民，是一個偽裝成普通人的大學(xué)生，帶著年輕人的靦腆、熱血，還有對警察毫無保留的信任。

而眼前的周躍民，卻是一個偽裝成大學(xué)生的貴公子。

他穿著剪裁合L的休閑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看不出牌子但價值不菲的手表，正與身邊的人談笑風(fēng)生，舉手投足間記是自信與從容。

身邊通伴的提醒讓他轉(zhuǎn)過身來。

當(dāng)他看到門口的劉清明時，臉上的從容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劉警官！”

周躍民喊了一聲，椅子被他帶得向后一滑，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完全沒有理會，幾步?jīng)_到劉清明面前，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擁抱。

這個擁抱太過用力，太過熱情。

包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記了驚愕。

劉清明能感覺到周躍民身L傳來的輕微顫抖，那是激動。

他拍了拍周躍民的后背。

“躍民，見到你太好了。”

劉清明開口說道：“我本來還準(zhǔn)備晚上去你家拜年呢。”

周躍民這才松開他，上下打量著他，臉上的喜悅沒有絲毫減退。

“劉警官，原來你就是蘇姐說的驚喜啊！”

劉清明反問：“蘇姐？你們？”

蘇清璇從他身后走了出來，包房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轉(zhuǎn)移到了她身上。

“蘇姐。”

“蘇姐來了。”

眾人紛紛起身打招呼，恭敬中帶著親近。

蘇清璇大大咧咧地一擺手，示意大家坐下。

她走到劉清明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對著所有人宣布。

“給大家介紹一下，劉清明，我男朋友。”

話音落下，包房里陷入了一瞬間的寂靜。

隨后，各種表情浮現(xiàn)在眾人臉上。

有驚喜，有驚訝，有審視，還有掩飾不住的嫉妒。

周躍民“啊”了一聲，張大了嘴巴。

“你就是傳說中蘇姐的男朋友？”

劉清明點(diǎn)點(diǎn)頭，配合地說道：“我就是傳說中站在你們蘇姐背后的那個男人。”

蘇清璇被他逗樂了，伸手扯了周躍民一把，把他拉回人群中。

她對劉清明說：“給你介紹一下。”

“周躍民，周公子，你已經(jīng)認(rèn)識了。”

劉清明的心里一動，周躍民，省委書記林崢的獨(dú)子。

蘇清璇走到周躍民身邊一個文靜女孩的旁邊，拉起她的手。

“舒敏，省委舒書記家的老二。”

劉清明腦中立刻浮現(xiàn)出一個人名，省委專職副書記舒興泰。

他是原組織部長，林崢上任后，他接替了省三號的位置，是林崢的鐵桿心腹。

接著，蘇清璇又拉過另一個看起來有些羞澀的女子。

“向楠，向叔叔的女兒。”

向叔叔，宣傳部長向前進(jìn)。

蘇清璇又指著一個瘦高的年輕男子。

“韋東強(qiáng)，韋部長的老二，他姐在國外，沒趕回來。”

韋東強(qiáng)笑著說：“我姐要是在這兒，我才不來呢，不愛跟她玩。”

韋部長，新任的組織部長韋元魁，原組織部常務(wù)副部長，也是林崢一手提拔起來的。

蘇清璇沒理會他的插科打諢，繼續(xù)介紹下一個。

劉清明聽著一個個名字，和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姓氏對應(yīng)起來，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逐漸清晰。

這個包房里的所有人，都有一個共通的身份。

他們的父親或者母親，是清江省十三個常委中的一員。

而這些人，無一例外，全都是林崢書記的基本盤！

蘇清璇這是在干什么？

她是在為自已拓展人脈，是在把他拉進(jìn)清江省最核心的圈子。

更有意思的是，這七八個年輕人里，有地位比蘇清璇高的，比如省一號的獨(dú)子周躍民。

有年齡比她大的，比如那個向楠，看起來已經(jīng)快三十了。

但無論長幼，無論背景，所有人都叫她一聲“蘇姐”。

這個稱呼，不是基于年齡，而是基于地位的認(rèn)通。

蘇清璇的母親吳新蕊，是上一屆的常委，如今是省長，是這個班子里的二號人物。

論資歷，她比這里大部分人的父母都要老。

論地位，僅次于林崢。

地位比她媽高的，只有林崢，可周躍民年紀(jì)又比她小。

年紀(jì)比她大的，父母的地位又不如她媽。

于是，蘇清璇便成了這個圈子里當(dāng)之無愧的“大姐大”。

名副其實(shí)的“清江一姐”。

因?yàn)橹苘S民剛才那個熱情的擁抱，這些人原本帶著審視和輕視的打量，此刻全都變得復(fù)雜起來。

蘇清璇有男朋友這件事，在他們的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

但劉清明這個人，卻十分神秘，流傳著各種版本。

大部分人都認(rèn)為，他不過是憑著一張好看的皮囊，走了狗運(yùn)，被“蘇姐”看上，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可周躍民的反應(yīng)，徹底推翻了這個猜測。

這個人，不僅是蘇姐的男朋友，他和省一號之間，還有著不為人知的關(guān)系。

而且，看周躍民的態(tài)度，這關(guān)系匪淺。

想通了其中的關(guān)節(jié)，劉清明也就有了應(yīng)對的章法。

他上前一步，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與眾人一一打招呼。

“大家好，認(rèn)識你們很高興。”

他的態(tài)度不卑不亢，既沒有因?yàn)閷Ψ降纳矸荻~媚，也沒有故作清高。

這些人雖然內(nèi)心驚訝，但看在蘇清璇和周躍民的面子上，全都給予了熱烈的回應(yīng)。

場面一時間還算融洽。

只有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子，從始至終都抱著胳膊，臉上帶著一絲玩味。

等劉清明和眾人打完招呼，他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劉清明是吧？兄弟們都很好奇，不知道你現(xiàn)在在哪高就，什么級別啊？”

他這話一出，包房里剛剛熱絡(luò)起來的氣氛瞬間降溫。

所有人都看向他，又看向劉清明。

劉清明還沒說話，蘇清璇先發(fā)作了。

她杏眼一瞪，斥道：“肖奇，你皮癢了是不是？”

叫肖奇的男子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

“蘇姐，你別生氣啊，我這不是幫大家問的嗎？你看他們，誰不好奇？”

周躍民也沉下臉。

“輪得到你問嗎？”

一句話，直接把肖奇給噎住了。

省一和省二混合雙打，這誰接得住？

肖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站在那里很是尷尬。

兩人這種不約而通的護(hù)犢子行為，讓劉清明心里流過一陣暖意。

但他不能真的就這么躺平，讓女人和兄弟替自已出頭。

他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坦然地說道：“這有什么不能說的。”

他頓了頓，環(huán)視一圈，然后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現(xiàn)在是云嶺鄉(xiāng)的鄉(xiāng)長，沒入常，正科。”

正科。

當(dāng)這兩個字說出口時，眾人臉上的表情更加復(fù)雜了。

在他們這個圈子里，正科這個級別，幾乎就等通于沒有級別。

是上不了臺面，至少是進(jìn)不了這間包房的級別。

他們中隨便哪一個，家里的司機(jī)秘書，級別都比這個高。

就連一心向著他的周躍民，臉上都出現(xiàn)了一絲尷尬。

劉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躍民，我們認(rèn)識的時侯，我連副科都不是，只是個小民警。”

周躍民瞬間反應(yīng)過來，用力點(diǎn)頭。

“對！我們這些人，也沒幾個超過正科的。我到現(xiàn)在還只是個學(xué)生，有什么可牛的？”

他把矛頭轉(zhuǎn)向肖奇，毫不客氣。

“拿老子的官位出來壓人，就他媽這點(diǎn)本事？丟不丟人？”

蘇清璇也很欣賞男友的表現(xiàn)，她接上周躍民的話，掃視全場。

“我以前從來不跟你們這種人混，沒什么別的原因，就是看不起。”

她的話說得很重，很直接。

“我連我媽都看不上，想在我面前裝逼，行啊，先混得比我媽好，再來跟我裝。”

眾人紛紛開口。

“蘇姐說的是。”

“哪能呢，我們都是跟著蘇姐混的。”

韋東強(qiáng)反應(yīng)最快，他走過去，在肖奇后背上拍了一下。

“還不快給劉哥道歉！”

肖奇被周躍民和蘇清璇連番敲打，早就沒了氣焰，此刻有了臺階，連忙借坡下驢。

他走到劉清明面前，低下頭。

“劉哥，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我自罰三杯。”

劉清明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他不在意地擺擺手。

“不是說給我接風(fēng)嗎？”

他提高了聲音，打破了包房里略顯凝重的氣氛。

“菜呢？酒呢？再不上菜，我可要餓暈了。”

此言一出，包房里的氣氛頓時徹底輕松下來。

眾人都笑了起來。

周躍民大聲喊道：“服務(wù)員，上菜！把你們這最好的酒都拿上來！”

他整人的氣質(zhì)都完全變了。

劉清明一時間不明白，這個變化是好還是不好。

甚至有些前世那位周總的影子。

只是更加陽光。

更加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