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于陸星，不過是在他即將走向幸福時，會突然沖出來把他一腳踹下去的存在。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小到他幼時因為饑餓，就會借著在水龍頭前洗臉，故意張開嘴，喝很多很多水。
他討厭別人接近他。
討厭別人聽到他肚子因為喝水喝多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江素雪看出來了，所以經(jīng)常在他的桌子里塞一袋盼盼小面包，但她又很快就轉(zhuǎn)學(xué)離開了。
大到他結(jié)束了那么多的合約，以為總可以奔向自由。
可從前的每時每刻，卻又給自已鑄造了一個心的囚籠，讓他再次趟入渾水里。
陸星坐在轎車的后座。
窗外的樹木一棵一棵的掠過，光影明明滅滅落在他的臉上。
手里還死死的攥著手機(jī)，那上面有趙頁頁發(fā)來的照片。
金色少女倒在血泊中。
她閉著眼睛，臉色蒼白，金色的長發(fā)散落一地，被暗紅色的血浸透了幾縷。
像一只墜入凡間的天使。
只是，天使也會受傷么？
那枚碩大的鉆戒，此刻正戴在金發(fā)少女的指間，只是蒙上了一層血霧，遮住了那奪目的火彩。
后排大哥的觀察力很好，他聽到了陸星跟老板的對話，也看到了剛剛傳進(jìn)來的那些短信。
啊，小伙子，你完蛋了。
主駕駛的大哥從內(nèi)后視鏡里看了陸星一眼，問道。
“去哪里？”
“機(jī)場。”
陸星的聲音干巴巴的，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的兩條手臂搭在膝蓋上，身體往下俯，腦袋低低的垂下去。
啊，很像遇到了高溫，而被迫蜷縮身體的蝦。
后排大哥是完全知道了發(fā)生什么，有話在嘴邊轉(zhuǎn)了轉(zhuǎn)，他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以他的立場，他能對陸星說什么呢？又憑什么呢？
一個女人為你受傷，在千里之外等著你，另一個女人倒在血泊里，手里攥著戒指。
她們都在等你啊。
后排大哥打量著陸星，看了幾秒，他忽然發(fā)現(xiàn)，陸星的肩膀在......發(fā)抖。
啊，你也會害怕啊。
跟那么多女人相處，就像是游走在懸崖邊上，原來你也會害怕。
在車子等紅綠燈時，主駕駛的大哥瞄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人。
看起來很沮喪啊。
“拐過這個路口，就一路暢通無阻的去機(jī)場了。”
“不。”
主駕駛的司機(jī)頓了一下。
“不去了？”
“......去。”
綠燈亮了。
手機(jī)里的兩個消息并排躺著，像是天平的兩端，而他是那個被懸在空中的人。
陸星蜷著腰，盯著地墊。
“有硬幣嗎？”
“啊？”后排大哥愣了一下，沒想到陸星竟然會說這么一句話。
“給你。”副駕駛的大哥從口袋里掏出來了一枚硬幣，丟給陸星。
陸星接過硬幣。
“謝謝。”
那冰涼的金屬，緊緊的貼在他的掌心里，堅硬萬分。
陸星討厭選擇。
可他從小就要自已做選擇。
選對了，就可以繼續(xù)活著，等待下一次選擇。
選錯了，作為沒有兜底的人，那就永遠(yuǎn)也沒有回頭路了。
可惜的是。
他在小事上永遠(yuǎn)會選對，但他在大事上，永遠(yuǎn)會選錯。
陸星緊緊握著那枚硬幣。
既然這樣，就讓天來決定吧。
他抿起唇，做了一個拋硬幣的動作，可在即將發(fā)力時，他又把硬幣重新放進(jìn)了口袋里。
后排和副駕駛的兩個人都愣了一下，想不通陸星在干什么。
陸星緊緊的握著手。
小時候他也拋過硬幣，那時候他不知道該選什么，就把口袋里唯一的一塊錢拋向空中。
硬幣落在地上。
他還沒來得及看，就被路過的人撿走了。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拋過硬幣。
命運(yùn)從來不會給你答案。
它只會把硬幣拿走。
陸星閉上眼睛。
在腦海里的那片血色中，浮現(xiàn)出了宋教授那張冷艷的臉，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脆弱。
像是深夜盛開的曇花，只開一次，錯過就再也沒有了。
從再次見到宋教授之后，她很少直接的說自已的腿傷怎么了，這次是她說得最直白的一次。
我很痛，我需要你。
操！
陸星按著頭，渾身的血液都努力的涌上了腦袋。
他聽到了自已的心臟聲，砰，砰，砰——聲聲都震得他難受。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陸星緊緊攥拳，努力思索著當(dāng)前的情況。
在最開始，他看到池越衫凌晨發(fā)了那條信息之后，他的心其實一直惴惴不安。
就像是達(dá)摩克利斯之劍就懸掛在頭頂，不知道什么時候落下。
可是。
在接下來的幾天，除了依舊有人跟著他之外，他的生活卻過得非常幸福快樂。
很奇怪。
生活忽然變得平靜，他第一個感覺竟然是不安。
宋教授那邊的反應(yīng)太奇怪了。
就像是他去露營的那個湖一樣，平靜無波。
他也想過，是不是宋教授對他的破戒覺得很失望，打算放過他。
可這個想法只是在腦海里閃過幾次，在看到身邊依舊在跟著他的人，他覺得這又像是癡人說夢。
宋教授和夏夜霜那邊的消息幾乎是同時達(dá)到他這里的。
巧合的就像是.......
就像是老師精心出的選擇題。
把兩個選擇擺在你的面前，你會選什么呢？
夏夜霜是怎么出車禍的？
這個念頭忽然冒出來。
陸星頓了一下，拍了拍腦袋，想遏制住自已胡思亂想的念頭。
不會的，不會的！宋教授不是那么壞的人！
這些猜測是假的。
但選擇題是真的。
車子在往機(jī)場開。
越來越近。
越來越快。
窗外的路燈飛速后退，像他的人生。
永遠(yuǎn)往前。
永遠(yuǎn)沒有回頭路。
陸星忽然有一種預(yù)感。
如果他做錯了這道題，迎接他的可能是自由，也可能是死亡。
他媽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