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都試一試。”
魏青魚從袋子里翻出一次性勺子,撕開一半包裝,捏著勺柄,遞在陸星面前。
陸星垂眸,落在冰激凌盒子里。
夏夜晚風(fēng),柔情似水。
口味繁多的冰激凌散發(fā)著誘人的顏色,八月底的夜晚依舊冒著熱氣。
“......你都不喜歡嗎?”
陸星沉默的時間太久,以至于魏青魚有些茫然無措。
“抱歉。”
久久懸在空中,沒有人接過的勺子掉落在桌子上,發(fā)出細微的響聲。
魏青魚垂下眼眸,掩過眼底的失落。
她拾起勺子裝進袋子里,將推到陸星前面的冰激凌盒子又拉了回來。
夏夜晚風(fēng),催化著冰激凌的融化。
六種顏色的冰激凌逐漸失去形狀,開始緩緩交融在一起,像天邊濕潤的彩虹。
“我想吃,但不想吃這幾種口味。”
寂靜許久,陸星終于開口。
他的胳膊撐在桌子上,下巴抵在手背上,視線卻緊緊的落在魏青魚的臉邊。
真的想吃嗎?
其實無所謂。
但他想看看這小ai會怎么應(yīng)對。
陸星突然覺得自己是挺壞的,經(jīng)過付叔那么一說,他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松動。
規(guī)則真的是用來打破的嗎?
“啊?”
魏青魚茫然的抬頭,似乎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晚風(fēng)揉亂陸星的碎發(fā),模糊他的眼。
透過遠方都市的五彩霓虹燈光,魏青魚仔細的辨認(rèn)著陸星的神色。
“......是你在說話嗎?”
噗——
陸星沒繃住笑了一聲,十分喜慶的對身邊的空氣張開雙臂,鄭重介紹道。
“不是!”
“是我的鬼兄弟在講話!”
涼風(fēng)吹過,魏青魚抖了一下。
她抿起唇,小臉正經(jīng)地強調(diào)道,“這個世界上沒有鬼。”
“怎么證明沒有?”陸星笑著問她。
魏青魚沉默了。
她有些挫敗的低頭,烏黑長發(fā)落在身前,柔順的像昂貴的綢緞。
“我不會講話,你不要欺負我。”
憋了半天,魏青魚憋出來這句話。
陸星也非常沒給面子的笑出了聲。
聽到刺耳的笑聲,魏青魚隱隱覺得臉頰發(fā)燙,心砰砰砰的亂跳。
她慌張的站起身。
椅子腿在玻璃上發(fā)出嘎吱的聲音,驚亂一池游魚,水波顫動。
“慌什么?”
陸星穩(wěn)穩(wěn)坐在椅子上,指尖點在桌面,發(fā)出細微的響動。
他瞇起眼,看著站起身的魏青魚,有些擔(dān)憂地說。
“你嚇到小魚了。”
這句話之后,陸星非常有幸的,坐在vip席位,觀看了一場人類大型紅溫現(xiàn)場。
從來沒見過有人能紅的這么快。
魏青魚像是剛長出來的四肢,根本不知道怎么擺放。
她笨拙地提起桌子上的冰激凌袋子,結(jié)結(jié)巴巴道。
“我我我......”
“你你你你怎么了?”陸星笑著問道。
哎,真是造孽。
刨去客戶的這一層身份,他真覺得......
誰要是能忍住不欺負一下現(xiàn)在的魏青魚,那家里是真得請高人了。
魏青魚攥緊裙角,視線落在玻璃上。
“我......我們走吧。”
為了避免再結(jié)巴被陸星笑話,雖然這句話只有幾個字,但她說的格外緩慢。
陸星站起身,陰影籠罩住了魏青魚。
“去哪兒?”
“去買冰激凌。”魏青魚不敢看陸星,只能垂眸盯著在透明池中悠閑游過的魚群。
“你是想吃,但不喜歡這些口味嗎?”
“我今天有很多時間,我們可以去找那些冰激凌店,直到......”
“直到找到你喜歡的。”
啪嗒——
融化的冰激凌順著袋子,滴落幾滴在透明玻璃上。
陸星怔在原地,額前碎發(fā)遮住眉眼。
他沉沉地望著魏青魚,夜風(fēng)拂過她的裙邊,烏黑長發(fā)隨風(fēng)飄揚。
從剛開始,到現(xiàn)在為止。
抱著逗人的壞心思,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幾近于沒事找事,無理取鬧。
可魏青魚呆呆地說。
直到找到你喜歡的。
一記重錘從天而降,敲在他的心頭。
從前掙扎在貧窮線當(dāng)中,溫飽尚且艱難,更何況是見識這些吃的喝的玩的。
后來被接到孤兒院,以及在那段短暫的收養(yǎng)經(jīng)歷。
當(dāng)時被收養(yǎng)的第一天,養(yǎng)父養(yǎng)母帶他去買了鞋子。
養(yǎng)父養(yǎng)母在特價區(qū)給他買大了兩個鞋碼,說他總要長大的,這樣長大了鞋子還可以穿。
于是他穿著寬大的衣服,穿著大了兩碼的鞋子,興高采烈的以為自己有了家。
能有他的份就不錯了,怎么會還挑?
他的人生總是不合身。
陸星垂眸,喉間吞下了未成熟的青梅,酸得人鼻腔和眼眶都像被打了一拳。
“怎么了?”
魏青魚看著陸星突然沉沉的望著她,有些擔(dān)憂的看了過去。
陸星轉(zhuǎn)身,手撐在桌面上,深吸氣。
都怪付沉昀。
要不是付沉昀總是跟他講一些七七八八的東西,他怎么會突然變得這么矯情。
他下次再也不搭理付沉昀了。
這人就是專門來搞他心態(tài)的!
“沒......魏青魚?”
搭在桌面上的手突然被握住,柔軟的手包裹著他的手背和掌心。
魏青魚站在陸星的身后,不敢抱他。
“不要難過。”
已經(jīng)徹底融化成一團的冰激凌盒子被拋棄在地面上,魏青魚握著陸星的手。
“不要難過。”
魏青魚眉頭緊皺,重復(fù)著這句話。
“不要難過......”
在漫長的孤獨人生當(dāng)中,她既沒有安慰過別人的經(jīng)歷,也從來不安慰自己。
魏青魚第一次這么后悔這件事。
如果她能再能言善辯一點,如果她能再善解人意一點,如果她能再聰明一點。
那是不是,陸星就不會這么難過了?
莫大的悲傷涌過魏青魚的心頭,她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難過是可以共享的。
你開心,我這里就敞亮。
你難過,我這里就黯淡。
“對不起。”
魏青魚垂眸,盯著地面上倒映的兩個影子,突然說了這三個字。
陸星啞然失笑。
“不要向我道歉,你沒做錯任何事。”
“可我讓你難過了。”
魏青魚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個肩膀。
她總看著陸星興高采烈的說話,總看著陸星挺直腰背走路。
可好像......
面前這個脊背微微彎著,連頭也不敢回的膽小鬼,才更靠近陸星。
魏青魚抿唇,閉上了眼睛。
她像在對待最易碎的古董,最值得珍惜的寶藏,輕輕又輕輕的將頭靠在上面。
“不要難過,陸星。”
夏夜寂靜,遠方傳來幾聲鳴笛,高樹上蟬鳴鳥叫,樹葉隨風(fēng)搖動。
魏青魚合上眼,靜靜靠在陸星背上。
她聽不到陸星的心跳聲,卻好像看到陸星在哀鳴。
“不要難過,陸星。”
她緊緊握著那只顫抖的手。
冰淇淋早就融成一灘斑斕,她卻突然希望這個夏天永遠不會融化。
“我想你開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