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余羨的話，老者的神色明顯怔了一怔，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
念頭是什么？
念頭，乃是人的思維，想象，乃至精神，意念等所化。
世間億萬兆生靈，凡活物者，哪怕一草一木，也都有念頭，只是區別于念頭多和念頭少而已。
而凡夫俗子，雖念頭眾多，每一息間都有無數念頭生滅。
但凡夫俗子無法力，無道行，無妙法，自然無法控制念頭，只能念念生息，無法停滯。
便有人中賢者，可以盡量不動念，定念，但也一樣無法取出念頭。
只有真正的大能者，方可以取出自己的一顆，或者兩顆念頭，保持念頭不滅，永遠帶著當時的思索，想法，意念，以及直至完成當時所留之執念，這念頭，才會消失。
而念頭一旦取出，便獨立在外，所以哪怕那些大能者本尊身死，念頭依舊可存。
如當初的鄭成王，又如如今的這老者，具是一顆本尊的念頭罷了。
本尊可以隨時是它們。
但它們，永遠不可能是本尊。
老者沉默了片刻，看著余羨道：“你真是太聰明了……不錯，我只是一顆念頭，的確無權改變本尊留下的規則，你即進來，便有資格參修天心衍神術后四重?！?/p>
“但是……”
老者嘆息道：“你也看到了，我老的不成樣子，如今你二人進來，已經是到了極限，我最多還只能再傳承一次便會徹底消失，我也不信下一次，會有比你資質更好的人進來了，因此我才想代本尊收你為徒，你就答應了吧，我只是一個念頭而已，也不要你磕頭的?！?/p>
余羨面容平靜，不為所動。
老者再次嘆息一聲道：“這樣吧，我不要你拜師，但你要答應我，未來若修有所成，一定要再以念頭留下天心衍神術后四重，傳于后世眾生，續我傀靈宗命脈，這下，總行了吧？”
余羨看著眼前的念頭老者，見他神色誠懇，眼中帶著期盼，心中不免有些嘆息。
自己此刻即便不答應，不說話，這念頭老者依舊要傳法，因為這是本尊留下的規則。
但這老者存活多年，雖是一顆念頭，卻也有了自己的“情緒”
他知道自己存活不了多久了，也知道本尊或許都已經不在。
所以他不想天心衍神術后四重，也就是他自己，徹底消失。
他想留下一些東西。
雖然這些東西其實和他沒有一點點關系，隨著精神世界的衰弱，最后的傳承落下后，他該消失還是要徹底的消失。
但他……就是單純的想留下一些東西。
余羨緩緩點了下頭道：“好，他日我若修行有成，必再傳下天心衍神術后四重精神世界，留給后人參修。”
“那就好，那就好，也就你最有希望了……也就只有你了。”
老者點了點頭，面露欣慰之色，又看向了楊琳，臉上的神色頓時變成了嚴肅，緩聲道：“你也起來吧，哼，真是黃鼠狼生耗子，一代不如一代?！?/p>
楊琳不敢反駁，咬了咬嘴唇，站了起來。
“你二人即能進入精神世界，又能及時醒來，這天心衍神術的后四重，便由你們參悟，但能參悟多少，還看你們自己的資質，精神世界開啟了十次，能到我面前的也有七人，可至今將后四重全部參悟出來的，也不過只有一人而已?！?/p>
老者看著兩人，淡淡說了一句，抬手一揮道：“你們只有三天時間，不論參悟多少，你們都將回去……”
隨著老者的話語結束，四周的一切開始虛幻，化作無窮黑暗，繼而各種光點懸掛黑暗之中，好似夜晚群星。
但這又與夜晚看天空群星不同，因為這是自己站在了群星之中。
四面八方的黑暗，不知多遠，多深，無數的光點都無法照亮這些黑暗。
楊琳從未看過這種場景，眼中帶著驚訝。
倒是余羨目光微微一凝。
這種場景，他看過。
當初在中洲，秋識文以無邊大法力帶著他們橫渡億萬里，前往冰王朝。
在那等幾乎要飛出蒼穹的高度下，群星就變成了這般光點，天地也幾乎要變成這般黑暗。
而此刻明顯更高，就好像是真正的離開了天地，進入了無邊黑暗之中，進入了那洪荒宇宙之中！
天心衍神術，就在這片無窮黑幕星辰之內嗎？
余羨目光閃爍，精神催動，廣而大之，試圖探查所有的光點。
但星辰太遠，太廣，精神探出，又怎么可能觸及？
“感悟……須得自己感悟后四重么……”
余羨索性盤膝而坐，看向八方，思索著那創造天心衍神術的前輩，為何要留下這一片宇宙星辰幻象。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而即是意會……那怎么可能每個人都悟出同樣的東西呢？
畢竟哪怕就算是前人留下一句話，如果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下，給一萬個人去意會，恐怕也會猜出一萬種答案。
“難道……”
余羨目光一凝：“前人是讓我們自想，自創造？”
此事一如悟道，同樣是面對一棵樹，有人悟出的是左道，有人悟出的是小道，有人悟出的是大道，有人則可以悟出天地至理，萬物歸途，洪荒宇宙一切變化！
道深薄淺，皆因人而異。
天心衍神……
余羨心中有所感觸，輕語道：“以人心體天心，以天心察宇宙之奧妙，洪荒之玄機……衍化無窮……這超越了虛斬敵的第五重，當為，映天心?！?/p>
這一刻，余羨的精神霎時間變大，擴散八方，仿佛隨時可以抓到那無窮星辰。
余羨閉目，嘴角上揚，輕聲道：“察之宇宙洪荒后，當該明白，意念即是宇宙，宇宙即是意念，一念生世界，第六重，當為，化天地。”
呼啦啦……
余羨的精神擴張至極大，即將接近了那些星辰。
“然宇宙窮有時，洪荒亦可滅，精神欲要不朽，當成真身，凝真神，方可恒古不滅，第七重，當為凝真神?！?/p>
精神擴張至極，來到了無窮星辰之前。
這些星辰皆是精神所化，微微閃爍，隨著余羨的靠近，立刻渡出了滾滾精神之力，滋補著他那疲勞至極的精神。
連續參悟三重，余羨自也乏累。
但余羨卻面露笑容，朗聲道：“真神之上，乃上察宇宙衍變，下識眾生脈絡，得知得一切道，一切法，一切來去，此為第八重，道念成?！?/p>
余羨的精神在這一刻，徹底覆蓋了所有的星辰，感知到了無窮的精神力量。
“余羨……你……哎，看來我這最后一次的傳承，也無法繼續存在下去了，精神力都被你吸走了……”
老者的聲音忽然傳來，帶著無奈，帶著喜悅，也帶著濃濃的擔憂：“自我存在以來，觀精神宇宙而感悟，創出后四重功法者，你之所創，當最為恢弘，最為遠大，最為浩瀚……我之創立此法的本尊，氣魄似乎都有所不如！只是你把神念功法創立的如此宏大，幾近真道，你……未來真的可以參悟出來嗎？若是參悟不出來，你將永遠被鎖死在第四重，永遠……”
老者聲音徹底消失。
四周無窮的精神星辰霎時間消失了一大半還多，只剩下零零散散一小片。
余羨的精神瞬間補足，恢復如初。
心有所感，余羨睜開了眼睛，前方墻壁上那團光線暗淡了大半，只有一小半還在緩緩轉動。
“余羨，你醒了？你感悟出后四重傳承了嗎？”
一聲意外無比的話語傳來，帶著詫異道：“琳兒呢？她可得到了傳承？”
余羨輕吐一口氣，看向了四周。
他的精神沒有什么變化，根本沒有得到那精神世界內可以覆蓋宇宙洪荒的可怕精神力。
他依舊是精神虛斬敵的精神強度。
那一切，仿佛是幻象，是夢境，是不存在的虛無。
但余羨卻目中帶著淡淡的笑意。
精神映天心。
精神化天地。
精神凝真神。
精神道念成。
這四重天心衍神術后面的境界，自己已經得到了。
之后，自己的修行就是真正的，嘗試去突破這四重境界。
那老者說，自己感悟所創造出來的這后四重境界，太過宏大，太過浩瀚，實難以修成，而修不成，便永遠只能卡死在虛斬敵的境界。
可這，就是自己感悟出來的呀，即是自己所感悟，那終有一日，自己一定可以參悟出來！
“余羨？”
崔勝微微皺眉，又喊了一句。
余羨那混沌一般的目光終于凝聚，恢復了正常，轉頭看向崔勝道：“長老大人，過去多久了？楊琳還在里面感悟，我估計很快就會出來?！?/p>
“已經過去了六個時辰，為什么你會比我當年還慢了一個時辰？你悟出了幾重？”
崔勝眼中帶著一抹詫異，顯然以余羨的精神資質，他認為不該這么慢的。
余羨并未解釋，只笑了笑道：“弟子悟出了四重?！?/p>
“哦！？”
崔勝目中的詫異頓時化作了驚喜道：“怪不得耽誤了些時間！原來四重你竟全悟出來了！好！我才只悟出三重而已！好??！好！”
眼見崔勝眉開眼笑，喜不自勝的模樣，好像自己是他的徒弟，是傀靈宗的傳承者一般。
余羨略有些無奈，站起身道：“楊琳還在參悟，或許還需要一些時間，弟子就不必等她了吧？”
崔勝看了一眼盤膝坐在那里，閉目不動的楊琳，干咳了一聲道：“我看也要不了多久，要不你等等？”
余羨和楊琳一同進去精神世界，雙方必有印證。
而余羨能感悟出后四重，那楊琳怕是不太可能了。
所以怎么能讓余羨走？得讓他留下，等楊琳醒來，還能詢問一二，或許就會有所借鑒，繼續感悟出來后面的功法。
畢竟那股玄妙的感覺，離開精神世界時間久了就會全部消失，再想感悟，根本不可能！
余羨見此，也只好點了點頭，站在原地平靜等待。
時間緩緩流逝，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直至兩個時辰的最后，楊琳猛然深吸了一大口氣，好像被驚到一般。
前方墻壁上那暗淡的光線陡然一晃，便徹底熄滅，完全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嗯？”
崔勝目光一頓，看著光禿禿的墻壁，臉上露出嘆息之色道：“我還以為最少能再堅持一次傳承的，沒想到這就沒了，我傀靈宗老祖留下的天心衍神術傳承，結束了……”
余羨面露一抹沉思，并未說話，但心中卻將那答應那老者的話，記在了深處。
他日若自己修行有成，當也會留下一顆念頭給傀靈宗的后人，傳承天心衍神術后四重。
呼……
楊琳一口氣吐出，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琳兒，怎么樣了？”
崔勝面露希冀道：“可參悟出了四重？”
“弟子……”
楊琳面露一抹難色，看了一眼余羨后，對著崔勝低頭道：“弟子窮極思索三日，乃至那幻境破滅之時，也只悟出了三重，第四重沒有任何頭緒……”
“三重啊……”
崔勝目中露出一抹失望。
其實若非余羨在前，三重也可以了，畢竟三重是可以修到返虛的，可古往今來，又有幾人修到了返虛境界？他自己也只是三重而已，后面兩重還都不知道怎么修成呢。
但誰讓余羨是四重？
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啊……
不過崔勝失望過后，就連忙看向余羨道：“余羨，你的四重是怎么參悟的？可有心得？你不妨和楊琳說一下嘛?！?/p>
說罷又對著楊琳道：“還不速速閉目守神，回想剛剛玄妙宇宙，聽余羨教法？”
楊琳怔了一下，便連忙閉上眼睛，全力回想已經逐漸淡去的精神宇宙。
余羨心中早已明白崔勝留他作什么，因此只淡然一笑道：”也好，楊琳靜聽，精神無窮盡是為不朽也，精神無邊廣是為無極也，精神相凝，集宇宙之窮數，衍玄黃之機變，成須彌，化芥子，皆一念也，道法于精神，具象于世間……”
崔勝的臉色有些呆滯，整個茫然了起來，他根本聽不懂余羨說的是什么。
余羨說的每一字，他都懂，可串成一句話，他就什么都不懂了！
楊琳更是緊閉的眼睛亂扭不停，精神非常混亂，額頭泛出滾滾汗珠，陡然睜開了眼睛，劇烈喘息，眼中全是震驚，不解！
她亦是根本聽不懂余羨講的什么，好似聽天書一般，精神都快炸了！
余羨見此，便停下了自己所悟的第四重闡述，笑道：“長老大人，看來，楊琳道友難以理解?！?/p>
“是啊……她，她是難以理解……”
崔勝干笑了一聲，眼中帶著茫然與震驚。
她難以理解？
連我他娘的也都無法理解啊……你在講什么東西？聽起來好像很玄乎？
“既如此，弟子也沒辦法了，弟子告退?！?/p>
余羨面露淡笑，微微施了一禮，輕輕一揮衣袖，轉身邁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