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如同浸透冰水的黑絨,包裹著感官。
左胸的黑洞勻速旋轉,將星辰的光芒、宇宙塵埃的觸感、乃至時間本身流逝的痕跡,都吸進去,只反饋回一片絕對的“靜”。
與遙遠坐標的共鳴是唯一的航標,牽引著這具重構后的軀殼在星骸間無聲滑行。
“鑰匙”……“門”之鑰……
那持杖人驚駭的低語和星骸活物的忌憚,像兩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漣漪早已平復,但石子沉在了底。
我不是何十三,不是零號,現在又多了一個意義不明的代號。
這些標簽貼在一具逐漸非人的軀殼上,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前方,古戰場的殘骸愈發密集,巨大的金屬骨骼扭曲斷裂,凝固著億萬年前的絕望。
一些殘骸表面覆蓋著奇異的、如同活體苔蘚般的能量菌斑,散發著微弱的磷光,給這片死寂墳場點綴上詭譎的生命氣息。
就在我穿過一片由星艦龍骨交織成的、如同巨型鳥巢般的殘骸區時——
“咦?”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直接在我“耳邊”響起。
不是通過震動空氣傳播。是意念,清晰得如同有人貼在耳邊低語。帶著一絲慵懶,一絲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古老韻味。
我滑行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但左胸的黑洞旋轉速度微不可查地加快了一絲。那些沉寂的“知識”沒有翻涌,似乎這個聲音本身,并未觸發任何防御或解析機制。
“一個迷路的小家伙?”那個聲音繼續響起,帶著點玩味,“不對……味道很怪。有‘門’的銹蝕味,有‘歸寂’的冰涼,還有……嘖,一堆亂七八糟的縫合痕跡。‘碑’那幫清道夫的手筆?他們現在玩得這么花了?”
聲音的主人似乎就在附近,但我感知不到任何實體存在。只有一片虛無。
“喂,啞巴了?”聲音靠近了些,帶著不滿,“還是被‘碑’把舌頭也格式化了?”
我停下“滑行”,懸浮在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目光(如果這純粹的感知能稱為目光的話)掃過周圍的殘骸。
“誰。”我傳遞出一道意念波動,平直,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一段自動回復的代碼。
“嗬,會說話啊。”那聲音笑起來,笑聲在意念層面回蕩,帶著點金屬摩擦的質感,“我是誰?一個看熱鬧的。看你剛才把那‘星骸清潔工’唬得一愣一愣的,有點意思。”
星骸清潔工?是指那個持杖人和他的龐大活物?
“你那手‘規則模仿’玩得挺糙,但核心……有點意思。”聲音的主人似乎繞著我轉了一圈,雖然我完全感知不到它的移動軌跡,“‘源初之印’的碎片?不對,味道淡了,像是被什么東西污染過,又強行粘合起來的……拼湊品?”
它的話觸及了核心。左胸的黑洞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近乎本能的排斥感。
“你到底是誰。”我的意念波動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那些“知識”依舊沉寂,仿佛在判斷這個聲音是否構成威脅。
“別緊張,小家伙。”聲音帶著戲謔,“我對‘碑’的破爛實驗品沒興趣,雖然你確實是個挺特別的破爛。我感興趣的是……你身上那點‘鑰匙’的味道。”
它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仔細觀察。
“雖然稀薄得幾乎聞不到,還被一堆雜質蓋著……但沒錯,是‘門扉之鑰’的氣息。真是……意外之喜啊。”
門扉之鑰。又一個名詞。
“你知道‘鑰匙’是什么。”我的意念不再是詢問,是陳述。
“知道?當然知道。”聲音懶洋洋地回答,“那可是掀起‘門扉戰爭’的導火索之一,傳說中能打開所有‘門’,也能關上所有‘門’的禁忌之物。不過,早在戰爭末期就碎裂了,碎片散落在無數維度角落,引來無數瘋狗爭奪……你怎么會沾上這玩意兒的氣息?還活得好好的?”
它的話語里透露出遠超“碑”和那持杖人的信息量。門扉戰爭,鑰匙的碎裂……
“我不知道。”我如實傳遞意念。這具身體,這意識,對過去一片空白,只有被強行塞入的、冰冷的規則知識。
“失憶了?還是根本就是個新生的容器?”聲音若有所思,“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一個帶著‘鑰匙’氣息、被‘碑’改造過、還能在古戰場嚇退‘清潔工’的……謎團。”
它似乎在權衡什么。
“喂,小家伙,做個交易如何?”聲音里的慵懶收起,多了點正經,“告訴我你怎么得到這‘鑰匙’氣息的,或者你打算去哪兒。作為回報,我可以告訴你一些關于這片古戰場,關于‘門’,甚至關于你腦子里那些‘碑’塞進去的規則知識的……真相。”
真相。
這個詞對我這空洞的存在而言,毫無意義。但那些“知識”,那些關于“門”和規則的描述,或許……
就在我意識中閃過這個念頭的剎那——
左胸的黑洞猛地一震!
不是受到攻擊,而是與遙遠坐標的共鳴驟然變得尖銳、急促!仿佛那個坐標點發生了什么劇變,或者……有什么東西,正沿著那條共鳴之線,急速逼近!
同時,那些沉寂的“知識”終于被觸發,但不是針對那個聲音,而是針對共鳴坐標的方向!
【警告!檢測到高維相位波動!】【波動特征匹配:‘巡天者’!】【威脅等級:極高!建議立即規避!】
巡天者?
沒等我和那聲音做出任何反應——
我們所在的這片古戰場殘骸區域,正上方的“虛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劇烈地蕩漾起來!
緊接著,一只“眼睛”,緩緩地從那蕩漾的虛空中“睜開”!
那并非生物的眼睛。它巨大無比,幾乎覆蓋了小半個視野,由無數旋轉的、閃爍著冰冷數據的幾何光帶構成,中心是一個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靈魂的黑暗漩渦。它沒有瞳孔,只有純粹的、漠然的“注視”。
它“看”著我。更準確地說,是“看”著我左胸的黑洞。
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整個宇宙規則都朝我擠壓而來的恐怖壓力,瞬間降臨!
“操!‘巡天者’?!”那個一直隱形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驚惶,“你這家伙到底是什么災星?!怎么把它引來了?!”
它的意念波動變得極其不穩定,似乎想立刻逃離。
但那只“眼睛”的注視,已經鎖定了我周圍這片空間。任何形式的移動,都可能引發雷霆一擊。
我懸浮在原地,左胸的黑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對抗著那源自規則層面的恐怖壓迫。體內的“平衡”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些“知識”瘋狂刷新的應對方案,幾乎全是紅色的【失敗率99.9%以上】。
“喂!拼一把!”那隱形的聲音急促地傳來,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我幫你干擾它一瞬!你用你那半吊子的‘規則模仿’,模擬‘絕對虛無’!能不能成,看運氣了!”
話音未落——
一道極其細微、卻異常璀璨的銀色流光,不知從何處射出,如同針尖般,精準地刺入了那只巨大“眼睛”邊緣一條不起眼的數據光帶!
嗡!!!
“眼睛”猛地一顫!構成它的幾何光帶出現了瞬間的紊亂和閃爍!那恐怖的壓迫感也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松動!
就是現在!
不需要那聲音提醒,左胸的黑洞已經本能地驅動!
不是模仿殘骸,不是模仿任何物質。
這一次,是模仿……“無”。
將自身的存在感,包括能量、物質、信息,甚至與那坐標的共鳴,全部壓縮、內斂,模擬成這片宇宙虛空最本底的狀態——絕對的、連量子漲落都近乎停滯的……“虛無”!
這種感覺極其詭異,仿佛自己正在“消失”,不是死亡,是存在本身被暫時“抹除”。
那只剛剛恢復穩定的“眼睛”,那漠然的“注視”掃過我所在的位置,停頓了一瞬。
它的光帶微微閃爍,似乎在重新確認目標。
一秒。兩秒。
終于,那恐怖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巨大的“眼睛”緩緩閉合,最終徹底隱沒在蕩漾的虛空中,消失不見。
周圍恢復了死寂。
我懸浮在那里,左胸的黑洞旋轉速度緩緩下降,體內那瀕臨崩潰的“平衡”重新穩固。模擬“絕對虛無”的負荷極大,甚至讓我左肩那片原本已被控制的灰白死氣,又向外蔓延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呼……媽的,差點就交代了。”那個隱形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劫后余生的虛脫感,“你小子……真他媽是個怪物。連‘巡天者’的掃描都能騙過去……”
它沉默了幾秒,似乎在重新評估我。
“算了,交易取消。”聲音帶著一絲意興闌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跟你這種災星扯上關系,我怕有命賺沒命花。你自己玩去吧。”
說完,那道意念波動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周圍,只剩下古戰場的殘骸,冰冷的星辰,和那條依舊指向遙遠坐標、卻仿佛蒙上了一層陰影的共鳴之線。
我“看”著“巡天者”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自己左肩那細微蔓延的灰白。
棋局……
似乎比想象的,
更加危險。
而我這枚棋子,
連自己為何被擺上棋盤,
都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