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哲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越過廢墟，投向那郁郁蔥蔥的山林。
“老人家，我想請個向導，帶我去山上轉轉，不看地，就看山，看樹。”
也許是許哲剛才那副嫉惡如仇的樣子觸動了他們，或者是他那一嘴道破污染本質的專業勁兒讓人信服。
老村長猶豫了一下，把那黑臉漢子推了出來。
“二虎，你帶這位……許老板，去山上轉轉，別走險路，就在外圍林子里看看。”
……
山里的空氣，比下面那令人窒息的化工廠清新了不知多少倍。
許哲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蹲在樹根底下扒拉兩下土，或者抬頭看看樹冠。
“這是野山核桃？”
許哲撿起地上一顆硬邦邦的果實。
叫二虎的黑臉漢子此時也沒了剛才的兇勁，悶聲悶氣地答道。
“嗯，滿山都是，皮厚肉少，難剝得很。”
“城里人嫌費勁不愛吃，收山貨的給價太低，連運費都掙不回來，爛在地里當肥料了。”
許哲點了點頭，用石頭砸開一顆，嘗了一點仁。
油性大，香氣濃。
這是做高端堅果油和深加工的好原料，只是缺包裝和品牌。
再往里走，是大片的雜木林。
地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一股濕潤的腐殖質氣息。
許哲眼睛亮了。
這環境，濕度大，溫差適宜，腐殖層厚，簡直是天然的菌類培養基。
“這里長蘑菇嗎？”
“長啊，一下雨滿山都是，不過除了那幾種能吃的，其他的都有毒，也沒人敢亂采。”
二虎看著許哲像個孩子一樣在林子里鉆來鉆去，又是聞土又是看樹皮，心里直犯嘀咕。
這大老板不看平地看山溝，腦子里裝的啥？
轉了一圈下來，天色將晚。
回到村口的大槐樹下時，許哲心里那張原本模糊的藍圖，此刻已經變得無比清晰。
他沒急著上車，而是站在那塊磨盤上，沖著還在圍觀的村民們招了招手。
“鄉親們，咱們聊聊。”
這次，沒人罵他是騙子，也沒人舉鋤頭。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眼神里雖還有戒備，但更多的是一種茫然的期盼。
許哲站在磨盤上，腳下那雙昂貴的皮鞋早已沾滿了黃泥，可他腰桿挺得筆直，目光掃過每一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
“我不占大家一分地，也不要大家出一分錢。”
這一嗓子，讓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許哲指著身后的莽莽群山，聲音洪亮。
“那化工廠把地毀了，那是絕路，但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這大山就是活路！”
“我打算成立個農業合作社，利用山里的雜木資源，搞食用菌種植。”
“香菇、木耳、繡球菌……菌種我免費提供，技術員我花錢從省城請，手把手教你們培育、接種、采摘。”
人群里一陣騷動。
免費給種子？還教技術？天下哪有這等掉餡餅的好事？
老村長吧嗒著旱煙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光，卻沒說話。
許哲看出了他們的顧慮，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
“不僅是菌子這荒山光禿禿的也難看，我會讓人運來一批高產果樹苗，就在這山坡上種。”
“三年掛果，不管是菌子還是果子，也不管那是野山核桃還是沒人要的山貨、藥材，只要種出來，采下來，我的公司按保底價，全部回收！”
這就意味著，只要肯出力，就絕對不會白干。
二虎把鋤頭往地上一杵，甕聲甕氣地喊了一嗓子。
“許老板，這話當真？要是種出來爛手里咋整？”
“以前也有收藥材的來過，最后跑得沒影，俺們還得賠人工！”
“問得好！”
許哲猛地一拍手，從磨盤上跳了下來，幾步走到二虎面前。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自信，讓這個壯漢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我知道你們怕什么，怕我騙補，怕我跑路，怕到時候這爛攤子還得你們自己收拾。”
許哲轉過身，指著腳下這條坑坑洼洼、一下雨就變成泥沼的土路。
“這樣，為了表誠意，我也不空口白牙地許愿，下周，工程隊就進場修路！”
“我先掏這筆啟動資金，把咱們村到縣城的這條土路，鋪成水泥路！再在村口建個冷庫和收購站！”
人群徹底炸了。
修路！
那是村里人盼了幾輩子的事兒啊！
“路修通了，庫房建起來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就算我賠了，這條路是實打實留給你們的，那個冷庫也是你們的，所有的風險，我許哲一個人扛，你們只管出力氣掙錢！”
這番話就像是一顆火星子，丟進了干柴堆里。
在這個淳樸閉塞的年代，誰能拒絕這樣一個把心掏出來的承諾？
老村長顫抖著手，把旱煙袋往鞋底上磕了磕，老淚縱橫。
“好……好啊！俺們信你！誰要是敢偷懶耍滑，不用許老板說話，俺第一個打斷他的腿！”
“信許老板的！”
“干了！只要能讓娃娃們過上好日子，這把力氣算個球！”
信任一旦建立，那股熱情簡直能把人融化。
當許哲準備離開時，那個原本對他充滿敵意的村莊，此刻卻成了最難脫身的地方。
不是因為路不好走，而是根本走不動。
車窗剛搖下來一條縫，幾雙粗糙的大手就爭先恐后地伸了過來。
“許老板，拿著！這是自家打的紅薯粉，也沒個包裝，你別嫌棄！”
“這是俺剛從山上采的干木耳，好著呢！”
“還有這個，自家腌的臘肉，香得很！”
一個個蛇皮袋、塑料兜，甚至是用報紙包著的土特產，一股腦地往車里塞。
許哲想推辭，可看著那一雙雙真誠得近乎懇求的眼睛，推辭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那是他們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東西，是對這份希望最樸實的報答。
最后，那輛黑色的轎車幾乎是被塞成了貨車，才在村民們的揮手送別中緩緩駛出村口。
車內，氣氛有些微妙。
隨行的助理小王看著后座堆積如山的土特產，忍不住撇了撇嘴。
“老板，咱們這圖啥啊？路費、建廠費、還得保底收購，這還沒見著回頭錢呢，幾百萬就扔進去了。”
“這些村民也是，一分錢不出，就給這一堆爛紅薯、干蘿卜，這不是純拿咱們當冤大頭做慈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