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翻譯流暢而精準,但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每一個字,都在為這兩個來自異界的“野獸”,遞上撬開這個世界核心秘密的撬棍。
合作,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看不見的機鋒。
“亞瑟團長。”
明沉的聲音溫和地響起,打斷了亞瑟的吟誦。
他端著一杯散發著清香的草藥茶,緩步走到桌前,將茶杯輕輕放在亞瑟手邊。
“辛苦了,潤潤喉。”
亞瑟有些受寵若驚地道謝,端起茶杯。
明沉的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他面前的古籍上。
“剛剛您提到‘神格將從凡人的血脈中蘇醒’,這很有趣。”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但我記得,在另一本名為《王權血脈考》的書中記載,三千年前的‘日冕大帝’,本身并無任何神族血統,卻在晚年展現出了部分太陽神的神力。這似乎與‘血脈蘇醒’的說法,存在一些邏輯上的矛盾。不知教廷是否有更核心的資料,可以解釋這種現象?”
他的語氣彬彬有禮,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但這個問題,卻如同一根精準的探針,直直刺向亞瑟知識體系中最薄弱的一環。
亞瑟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王權血脈考》是公開的史料,但日冕大帝晚年的異變,卻是只有紅衣大主教才有資格接觸的禁忌檔案。
這個男人……他怎么會知道?
僅僅通過一本公開史料,就能推導出與核心機密相關聯的邏輯漏洞?
亞瑟的后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類,而是一臺冰冷的、以邏輯為武器的戰爭機器。
為了維護教廷理論的完整性,也為了不在這個男人面前顯得無知,亞瑟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
“那是因為……日冕大帝得到了一塊太陽神的‘神格碎片’,并將它融入了自己的心臟。這種方式,繞過了血脈的限制,但……過程極其危險,而且成功率極低。”
說完,亞瑟就后悔了。
“神格碎片”這個詞,已經超出了他被允許透露的范圍。
明沉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恍然大悟的微笑。
“原來如此,感謝您的解惑。”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頷首,轉身走開,深藏功與名。
但他的水晶終端上,已經多出了一條新的記錄:【神格,可為碎片化,可被非血脈者吸收。推測為一種高維能量結晶或信息載體。與曦曦的凈化能力關聯度:75%。】
另一邊,扶風的攻勢則更加直接和具有侵略性。
他拿著一張拓印下來的圣光法陣圖,直接找到了亞瑟。
“亞瑟團長,我能請教一下嗎?這是一種治療法術,對吧?”
扶風指著法陣,狹長的眼眸里閃爍著好奇與探究的光芒。
“你們稱之為‘圣光’的能量,在驅散負能量污染的同時,會激發細胞的活性。但根據我的觀察,這種激發并非無限制的,它似乎遵循著某種‘熵減定律’,在局部區域制造生命秩序,但代價是更大范圍內的能量衰退。”
亞瑟聽得云里霧里,什么“熵減定律”,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扶風舔了舔嘴唇,換了一種更直白的說法。
“我的意思是,這種力量,更像是一種‘轉移’,而不是‘創造’。它把‘死亡’轉移到別處,來換取這里的‘生命’。那么,它轉移到哪里去了?它的能量源頭,那個所謂的‘神格’,又是如何進行這種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的傳承?是通過精神印記,還是某種更深層的基因序列?”
他以“學術交流”的名義,步步緊逼。
每一個問題,都直指圣光修煉和神格傳承的核心秘密。
他看亞瑟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位騎士,更像在看一個珍稀的、會走路的研究樣本。
他認為明曦那神奇的凈化之力,與這種“神格”傳承,必然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如果能解析圣光的原理,或許就能找到“壟斷”明曦凈化之力的方法。
亞瑟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頭皮發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不是傻子。
在被明沉套過一次話后,他已經變得警惕起來。
這位騎士團長意識到,自己正行走在泄露神明秘密的懸崖邊緣。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進行反擊。
“扶風醫師,您的理論非常……獨特。”
亞瑟斟酌著詞句,臉上露出了騎士特有的、正直而誠懇的表情。
“您提到的很多概念,古籍中并沒有記載。不過,關于您說的‘轉移’,倒是有一些類似的描述。”
他將扶風引到另一排書架前,取下一卷用古神文寫成的卷軸。
“這上面記載了上古時期,第一代圣女施展‘大凈化術’的場景。其中有一句,我翻譯給您聽。”
亞瑟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莊嚴肅穆的語調念道:
“……污穢歸于虛無,靈魂重返星海……”
他頓了頓,看向扶風,解釋道:
“我們一直認為,‘虛無’就是徹底的湮滅,而‘星海’則是神明的國度。被凈化的污穢,會直接被神力抹除,而純凈的靈魂,則會得到接引。”
這番解釋,聽起來天衣無縫。
但只有亞瑟自己知道,他在翻譯上動了手腳。
古神文中,那個被他翻譯成“虛無”的詞,其本意更接近于“封印”或“轉移到另一個維度”。
而那個被翻譯成“星海”的詞,還有一個更冷僻的含義——“囚籠”。
他利用了語言和文化上的差異,在關鍵概念的翻譯上,進行了一次極其細微、幾乎不可能被察覺的誤導。
他想將他們的研究,引向一個錯誤的方向。
一個讓他們以為回家之路是“飛升神國”,而不是“打破囚籠”的方向。
只要能拖延他們找到真相的進程,哪怕只是多一天,讓圣女在這個世界多停留一天,都是值得的。
扶風皺起了眉。
“歸于虛……不,這不合理。能量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會轉化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