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月同天,那是半年前席卷整個大陸的異象。
自天外降臨……
亞瑟的目光,掃過明曦身上那件明顯不屬于這個世界任何風格的內襯,掃過她那與所有人類、精靈都截然不同的、純粹的黑發黑眸。
身懷至純的神圣……
他死死盯著自己腰間那枚正在發出璀璨光芒的“圣輝水晶”,這枚只有在接觸到最純粹、最濃郁的神圣能量時,才會有所反應的圣物,此刻的光芒,比他在教皇冕下身上見到的,還要耀眼。
不識歸途,手無縛雞之力……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那張美到令人窒息的臉上,寫滿了迷茫與怯弱。
那雙琥珀色的桃花眼里,噙著一層隨時都會落下的水汽,像是受驚的小鹿,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了恐懼。
她的身體,在自己充滿壓迫感的走近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一切……
預言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描述。
都與眼前的景象,完美地,契合了。
“砰——”
一聲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林中,突兀地響起。
在所有精靈和騎士,那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高傲的、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的圣光騎士團團長,亞瑟·晨曦。
單膝跪地。
他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寬闊的脊背,向著那個柔弱的、仿佛一碰就碎的異界女人,謙卑地彎曲。
他的右手,緊緊撫在胸前的徽記上,動作標準而虔…
他的聲音,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充滿了無比的虔誠,甚至,還帶著一絲因激動而無法抑制的,輕微的顫抖。
“卑職,圣光騎士團團長亞瑟·晨曦……”
“恭迎迷途的圣女殿下,回歸凡塵。”
一句話。
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
整個森林,都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死寂。
明曦徹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英俊騎士,看著他耀眼的金發,和他低垂的、謙卑的頭顱。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圣女?
殿下?
他在說什么?
她身后的精靈們,也徹底驚呆了。
亞文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著荒謬與震驚的表情。
伊蘭尼爾更是張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圣光騎士團的團長,在教廷的地位,僅次于紅衣大主教和教皇本人。
他,竟然向一個來路不明的異界女人下跪?
還稱她為……圣女殿下?
“恭迎圣女殿下!”
短暫的死寂后,亞瑟身后的騎士們,終于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
他們沒有絲毫的猶豫,追隨著他們團長的動作。
“唰——唰——唰——”
整齊劃一的動作,沉重的鎧甲發出連成一片的巨響。
十幾名強大的圣光騎士,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右手撫胸,向著明曦,低下了他們高傲的頭。
他們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在這片屬于精靈的古老森林中,轟然炸響。
聲震林木,驚起飛鳥無數。
這山呼海嘯般的陣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明曦空白的腦海里。
巨大的震驚,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比清醒、無比冷靜的念頭。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千載難逢的,能讓她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瞬間站穩腳跟的,天賜的機會。
承認?
不,她什么都不知道,承認只會立刻露餡。
否認?
那更是愚蠢至極。
拒絕這樣一股強大的、主動送上門的庇護,然后繼續跟著一群對自己疑心重重的精靈,去一個前途未卜的人類城市?
她沒得選。
她唯一的選擇,就是演下去。
在電光火石之間,明曦已經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
她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因為她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言語,都是多余的,都可能成為破綻。
她只是將自己最擅長的武器,發揮到了極致。
她用貝齒,輕輕地,咬住了自己柔軟的下唇。
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既委屈,又無助。
那雙本就水光瀲滟的桃花眼,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大“驚嚇”,終于蓄滿了淚水。
但她強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
那倔強而又脆弱的模樣,比直接哭出來,更能激起人的保護欲。
她抬起眼,用那雙盛滿了驚慌、迷茫與無措的淚眼,怯生生地,望著跪在她面前的亞瑟。
那眼神,仿佛在問:
“你是誰?”
“你們在做什么?”
“我……我好害怕……”
沒有一句臺詞。
卻將一個突然被神圣光環砸中,受驚過度,完全不知所措的“無辜圣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
亞瑟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當他看到那雙眼睛里,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恐懼與茫然時,他心中最后一絲來自理智的疑慮,也徹底煙消云散。
沒錯。
就是這樣。
預言中說的,“不識歸途”。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擁有多么偉大的力量。
她只是一個迷路了的、受了驚嚇的、需要被引導和保護的,羔羊。
亞瑟的眼神,瞬間從虔誠,變得充滿了憐惜與堅定。
他心中的信念,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鞏固。
“殿下,請不必驚慌。”
他的聲音,放得無比輕柔,生怕嚇到眼前這位神圣而脆弱的存在。
“我們,是奉神明的指引,前來迎接您的?!?/p>
“從現在起,我,亞瑟·晨曦,以及我身后的圣光騎士團,將以生命和榮耀起誓,護衛您的安全,掃清您前路的一切荊棘?!?/p>
他再次低下頭,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仿佛是用靈魂在宣誓。
“直到,將您平安送抵圣城,重歸神明的懷抱?!?/p>
山呼海嘯般的宣誓,如同一柄柄重錘,鑿穿了明曦短暫的空白與錯愕。
她的心臟,在這一刻,反而以一種極度詭異的頻率,冷靜了下來。
圣女?
殿下?
這兩個詞匯,像是兩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腦海中最底層,那扇屬于生存本能的厚重鐵門。
門后,沒有驚慌,沒有迷茫。
只有一片冰冷的,亮如白晝的清明。
這是一個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