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沒有溫度,像一顆石子砸進咖啡廳的靜謐里。
沈硯推正了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在姜窈和門口那個軍官之間,停頓了一瞬。
他隨即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
陸津州沒有理會他。
他走到桌邊,停下。
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陰影,將姜窈和半張桌子完全籠罩。
他盯著姜窈,一言不發。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注視,卻比任何質問都更具壓迫感。
姜窈心里那根弦瞬間繃緊。
她對沈硯點頭。
“今天就到這里。”
她站起身,動作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走吧。”
她對陸津州說,率先結束了這場無聲的對峙。
沈硯也隨之起身,臉上依舊是溫潤的笑意。
他朝姜窈伸出手。
“姜小姐,合作愉快。”
“期待兩個月后,‘東方之韻’的成品。”
姜窈伸手回握。
“合作愉快,沈先生。”
一觸即分。
陸津州的視線,落在那兩只交握后分開的手上。
他插在褲袋里的手,指節攥緊,青筋暴起。
從咖啡廳到招待所的路,很安靜。
干事小李跟在后面,感覺自己像在陪兩位領導視察一片即將爆炸的雷區。
陸團長步子極大,軍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沉重、規律,像在計算著什么。
姜顧問跟在他身后半步遠,脊背挺得筆直,步履平穩。
小李的額頭滲出冷汗。
“陸團長,姜顧問,我……我想起有點東西落在會場了!”
他找了個幾乎站不住腳的借口。
話音未落,人已經轉身跑了,速度堪比百米沖刺。
現在,只剩下他們兩人。
招待所房間的門被打開。
姜窈剛邁進去,身后的門就被“砰”的一聲合上。
一股大力從手臂傳來,她整個人被拽得轉過身,后背重重抵在冰涼的門板上。
陸津州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困在懷里和門板之間。
空間瞬間被壓縮。
他身上那股干凈的皂角味,此刻卻帶上了某種危險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
他低頭,胸膛劇烈起伏,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額前。
“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的聲音又沉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姜窈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問題弄得一怔。
她仰起臉,直視他。
“告訴你什么?”
“你和他,單獨見面。”
他重復了一遍,像是在陳述一個罪名。
“我以為,我們之間至少有信任。”
姜窈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掙了一下,手腕卻被他攥得更緊,像被鐵鉗箍住。
“所以,在你眼里,我和別的男人坐在一起喝杯咖啡,就是背叛?”
“我需要向你匯報我的每一個工作議程嗎,陸團長?”
她刻意加重了“陸團長”三個字。
那份疏離,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陸津州的心口。
他眼中的怒火燒得更旺。
“工作?”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
“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合作伙伴。”
“那他該用什么眼神看我?像看犯人一樣審視我嗎?”
姜窈毫不退讓,言辭鋒利如刀。
“陸津州,收起你那套毫無道理的控制欲!”
“我不是你的兵,更不是你的附屬品!”
“我為了服裝廠的訂單,為了幾百號工人的生計在外面奔波,在你眼里,就這么見不得人?”
她的話,字字句句,都打在他最隱秘的驕傲和剛剛萌生的不安上。
他被堵得啞口無言。
是,他幫不了她。
在生意場上,他所有的搏擊技巧、射擊準度、作戰策略,都毫無用武之地。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和另一個男人相談甚歡,而那個男人,能給她他給不了的東西。
這種無力感,幾乎將他吞噬。
他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失控地加重。
姜窈疼得蹙眉,但眼神依舊不肯示弱。
“你弄疼我了。”
陸津州像是被這句話驚醒,手指的力道下意識松了半分,但依舊沒有放開。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到極致。
呼吸交纏,鼻尖幾乎相抵。
空氣里,全是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看著他眼中翻涌的掙扎、憤怒,和那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狼狽,姜窈心中那股火氣,忽然就化為了一陣冰冷的平靜。
她用空著的那只手,探入自己的挎包。
摸出那份還帶著油墨香氣的合同。
她沒有遞給他,而是當著他的面,將合同展開。
然后,她抬手,用那份薄薄的紙,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動作帶著極致的羞辱和蔑視。
“在你為了可笑的嫉妒發瘋時,我為廠子,簽下了一萬件的訂單。”
“現在,你告訴我。”
她逼視著他,那雙漂亮的狐貍眼此刻淬著冰。
“我和他,談的是什么?”
陸津州渾身一僵,視線緩緩下移,落在那份合同上,“一萬件”的字樣刺得他眼睛生疼。
姜窈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抽回自己的手腕。
她后退一步,終于拉開了兩人之間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那你倒是說說,”
她看著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房間里。
“你現在這副樣子,是以什么身份在質問我?”
“戰友?”
“還是……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