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和高建國談妥了合作。
她沒有要正式編制,依然是“技術顧問”的頭銜,但拿的不再是死工資,而是銷售利潤的百分之五作為提成。
這個條件,在當時看來,簡直是破天荒。
高建國是頂著巨大的壓力,才在廠里的領導班子會議上,把這件事拍板定下來的。
為此,他還賭上了自己的前途,立下了軍令狀:如果半年內,廠子不能扭虧為盈,他主動辭職。
這件事,很快就在大院里傳開了。
一時間,說什么的都有。
“聽說了嗎?姜窈要去服裝廠當顧問了!”
“什么顧問啊,不就是個臨時工嗎?還搞什么提成,真是鉆錢眼兒里去了。”
“就是,一個女人家,不好好在家待著,非要出去拋頭露面,真是不守本分,給陸團長丟人。”
當然,也有羨慕嫉妒的。
“那可是國營廠??!她怎么就那么好命?”
“百分之五的提成,要是真做出一兩個爆款,那得拿多少錢???想都不敢想!”
這些議論,自然也少不了孟婷婷的添油加醋,她把姜窈描繪成了一個為了錢不顧丈夫臉面的貪婪女人。
這天晚上,大院里放露天電影,幾乎所有人都搬著小板凳出來看。
姜窈換了身干凈的衣褲,扯了扯身邊正在看文件的陸津州的袖子。
“走,看電影去?!?/p>
陸津州頭都沒抬,視線還落在文件上:“沒興趣。”
姜窈繞到他書桌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協議第二條,在外人面前,扮演恩愛夫妻。陸團長,這是工作,可不能懈怠。”
“工作”兩個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陸津州的眉心跳了跳,捏著鋼筆的手指緊了緊。他抬起頭,對上姜窈那雙清亮又帶著幾分狡黠的狐貍眼,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他沉著臉,一聲不吭地站起身,拿了兩個小馬扎。
這是他們婚后,第一次一起出現在這種熱鬧的公共場合。
他們一落座,哪怕是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也立刻成了全場的焦點。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過來,帶著審視、和好奇。陸津州渾身僵硬,背脊挺得筆直,活像一尊來操場視察的雕塑。
孟婷婷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她端著一碗綠豆湯,身姿搖曳地走了過來,恰到好處地停在兩人面前,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
“陸團長,嫂子,你們也來看電影啊。”她笑得一臉無害。
陸津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冷著一張臉。
姜窈倒是沖她笑了笑,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來:“是啊,婷婷妹妹。”
孟婷婷像是沒看見陸津州的冷臉,將手里的綠豆湯往前一遞,目標明確:“陸團長,天熱,喝碗綠豆湯解解暑吧?!?/p>
陸津州看都沒看,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不喝?!?/p>
孟婷婷的臉一僵,尷尬地站在那里。
周圍的人都看著,她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難堪,把矛頭直指從頭到尾都在悠閑嗑瓜子的姜窈。
“嫂子,我聽說,您要去服裝廠當顧問了?您可真厲害?!彼焐险f著厲害,語氣里卻滿是嘲諷。
“我哪有你厲害啊,”姜窈慢悠悠地嗑著瓜子,“我聽說你在文工團,可是臺柱子呢?!?/p>
一句話,把孟婷婷噎得夠嗆。她最得意的身份,從姜窈嘴里說出來,卻像是在夸獎一個唱戲的。
孟婷婷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笑了起來:“嫂子說笑了,我那都是組織培養的。不像嫂子,全憑自己的本事。”
她故意把“本事”兩個字咬得很重。
“聽說嫂子跟廠里談的是提成?這可真是新鮮事。我們大院里,還從沒聽說過哪個軍嫂,是這么上班的呢?!?/p>
她這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
擺明了就是在內涵姜窈貪財,不守規矩。
旁邊一個跟孟婷婷交好的女伴立刻幫腔,陰陽怪氣地說道:“我們大院的軍嫂,哪個不是以丈夫為天,以家庭為重?哪像有些人,一門心思就想著賺錢,把自己的丈夫都撇在一邊了?!?/p>
“就是啊,陸團長這么優秀的人,娶了她,真是……”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就大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姜窈,等著看她怎么下不來臺。
陸津州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剛要開口,手卻被身邊的姜窈輕輕按住了。
姜窈沖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說話。
然后,她站了起來。
她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看好戲的臉,最后目光落在孟婷婷身上。
她笑了,笑得明艷又從容。
“婷婷妹妹說得對?!?/p>
她一開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竟然承認了?
只聽姜窈繼續說道:“我這個人,確實沒什么大出息,就只會做幾件衣服,上不得什么臺面?!?/p>
她嘆了口氣,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本來高廠長三番五次地請我,我都不好意思去。我覺得自己能力不行,怕給廠里丟人,也怕給津州丟人。”
“可你今天這么一說,我反倒想通了?!?/p>
她看著孟婷婷,眼神里滿是“感激”。
“既然在你們眼里,我做的就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那我就更得去了。”
“我就去服裝廠獻丑了,讓全廠的工人,全市的人民都看看,我這個上不得臺面的手藝,到底能不能讓大家穿上新衣裳,能不能讓快要倒閉的廠子起死回生!”
“要是我真做到了,那說明,不是我多有本事,而是咱們廠以前的水平,實在太差了?!?/p>
“要是我做不到,那也正好印證了你的話,我就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到時候,我卷鋪蓋走人,絕不多說一句?!?/p>
她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把個人榮辱,和整個服裝廠的興衰,巧妙地綁在了一起。
瞬間就把格局,拉到了一個孟婷婷完全無法企及的高度。
孟婷婷的臉,瞬間就白了。
她想羞辱姜窈,結果反倒成了姜窈順水推舟,為自己正名的墊腳石。
她感覺自己就像個上躥下跳的小丑。
周圍的議論聲,風向也立刻變了。
“姜窈說得有道理啊!”
“是啊,有本事就拿成績說話!”
“支持姜窈!去服裝廠好好干!”
陸津州看著身邊的女人,她站在那里,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光芒萬丈。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女人,可以活得如此……颯爽,如此精彩。
他回到陸家主宅,把這件事跟父母說了。
陸振國聽完,沉吟了半晌,只說了一句:“這個兒媳,不簡單?!?/p>
秦嵐的表情也很復雜。
她雖然還是不喜歡姜窈,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兒媳,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哭哭啼啼的草包,她有腦子,有手段,甚至……還有點讓人佩服。
秦嵐的心里,第一次對姜窈,有了一些改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