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明回到辦公室，電話響了，又是來約酒的。
這一天，電話不斷，道賀的，約酒的，陳光明一律推掉，不過陳四方的電話打過來，說他的車就在樓下，陳光明卻推不掉了。
人家陳四方現在春風得意，已經躋身常委行列，含金量比他這個副縣長還要高，怎么也得給他幾分面子。
陳光明下了樓，發現開車的是李銳，車上還有張震和牛進波，都不是外人。陳光明上了車，李銳一腳油門，便朝著縣城東郊去了。
出了主城區，沿著柏油路開出約莫十里地，又拐進一條鄉道，風里裹著淡淡的羊膻氣——陳四方請客的飯店，就藏在這個村里。
飯店看著實在不起眼，甚至有些“潦草”。青磚砌的院墻不高，墻頭上爬著幾株干枯的爬山虎，門口沒有氣派的門樓，只掛著兩塊褪了色的紅木板，用黑油漆寫著“全羊宴”六個字。
門口停著三四輛普通的家用車，沒有專人迎客，只有一扇半掩的木門，推上去會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乍一看，和郊區隨處可見的農家菜館沒什么兩樣，若不是陳四方帶路，旁人絕不會特意駐足。
陳四方熟門熟路地領著四人往里走，進到最里面的包廂，剛坐下，穿著干凈白大褂服務員就端著一壺熱茶走進來，“老板，幾位先喝口茶，我們家的全羊都是現殺現做，羊湯剛燉好，要不要先上一鍋？”
陳四方擺了擺手，笑著對身邊的陳光明、張震、牛進波說：“你們別看這地方不起眼，在咱這縣城，算是最地道的全羊宴了，老板做羊做了二十年，外面看著普通，內里裝修是后來翻新的，圖個舒服，主要是味道硬。”
陳光明目光掃過包間，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倒是挺別致，外儉內奢，不張揚。”
張震則笑著湊過來，盯著桌上的菜單：“管它張揚不張揚，只要羊湯地道、羊肉不柴就行，早就聽人說全羊宴地道，今天可得好好嘗嘗。”
服務員遞上菜單，主打菜品都是全羊相關，從羊湯、手抓羊肉，到爆炒羊雜、紅燒羊排，再到特色的羊肉包子、羊湯面，一應俱全，陳四方點了一盆羊湯，再點了幾個菜，李銳拎過來兩瓶白酒，牛進波急忙奪過來，開始給大家倒酒。
羊肉湯也上來了，陳光明喝了一口，心里暖洋洋的。
大家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陳四方首先聲明，“今天純粹是我個人請客，不花公款，你們吃好喝好，不要有負擔！”
陳光明假意客氣道：“應該我們祝賀陳局長晉升常委，怎么能讓你請客呢！”
陳四方哈哈大笑，“陳光明，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要真想給我慶賀，怎么不主動請我我？”
面對兩位副縣級干部扯皮，張震雖然是老資格，卻也只能從中拉架，“陳局長，你這人就是面冷心熱！來之前一直說，你要感謝陳縣長，怎么來了，又讓人家請客！”
陳四方被揭了老底，嘿嘿笑著道，“我當然要感謝陳光明，要不是他，這個常委哪能輪得著我。”
“感謝陳縣長！”陳四方端起酒杯，和陳光明等人碰了一下，吱溜一口喝了個精光。
陳光明抿了一口，笑道，“陳常委，你這一朝登堂入閣，喝酒的架式和以前也不一樣了，喜歡一口悶了......”
“那是，兄弟我終于進了常委，心里高興。再怎么說，咱也是在明州縣有話語權的人了！”陳四方得意地笑道。
牛進波跟著嘿嘿笑著說，“陳局長當上了常委，說話份量重了不少，我聽別人議論說，你這個政法書記，和宣傳部長、統戰部長一個樣，雖然在常委中排名靠后，但作用很大！”
陳四方聽著奉承話，很是開心，“牛進波，你說，有什么作用？”
“大家都說，你們這種常委，成不了事，但能夠壞事！”
“撲哧”一聲，陳光明一口酒噴了出來，哈哈大笑。
陳四方瞪了牛進波一眼，“牛進波，怪不得公安局把你趕出來了，都怪你這張嘴！”
張震急忙打圓場道，“能壞事，也是本事嘛！以后誰敢得罪陳常委，你在常委會上就說他的壞話。”
“你們太小看我的格局了，”陳四方嘟囔了一句，“張書記也快了吧......”他又看了看張震，和陳光明碰了一下杯子道，“那天早上，在劉一菲家里......”
張震立刻用力咳嗽了一聲，陳四方馬上回過勁來，這等機密事情，全明州縣只有四個人知道，饒是牛進波和李銳，再怎么鐵，也不能讓他們知道！
尤其是，劉一菲竟然主動“甩了”陳光明，這傳出去，說劉一菲把陳光明睡了，即使陳光明升了副縣長，劉一菲還是毅然決然地把他甩了，那陳光明這張臉，在明州縣還要不要了？
劉一菲和陳光明無緣無故分手的事，陳四方篤定是因為陳光明開車技術不行，要么發動不起來，要么頻頻掉檔熄火，否則無法解釋，為什么睡了一覺后，立刻把他甩了。
再加上劉一菲媽媽曾經送過壯陽的藥，這更讓陳四方的推理毫無漏洞。
陳四方吞下“一菲”那兩個字，硬生生地換了賽道：
“在劉家村，你說要把我推進常委，讓張書記干上副縣級，我的實現了，可張書記......”
張震急忙阻攔道，“陳局長，副縣級......哪是那么容易的！”
陳光明搖頭道，“本來這事已經成了一半，但現在換了書記，恐怕難度又大了......”
“噢？”在座的人都放下筷子，看著陳光明。陳光明喝了一口羊湯，慢悠悠地問道：“阮東方他老婆的事，到底審的怎么樣了？”
牛進波張大嘴巴問道，“阮東方真的把老婆，送到你床頭了？”
陳四方輕蔑地看了牛進波一眼，炫耀地道，“當時我就在現場，難道這事有假？”
“不過不是送到陳光明床頭，而是送到了飲料大王床頭，這倆貨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哈哈哈......”
他炫耀著對陳光明說，“我把牛莉帶回公安局審了，一開始這娘們嘴硬，后來終于開了口。你們猜怎么的？牛莉真的和賈學春有一腿！賈學春玩夠了，才讓給阮東方。而且，這事還是賈學春出的主意！”
“我靠！”除了陳光明，眾人皆驚。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陳光明搖頭道，“有的人心壞了，只認得名和利，為了名利，什么都能去做......”
“我原想利用牛莉誣告陷害這件事，逼著賈學春讓步，給張書記一個機會......”
“噢？”眾人皆直直瞪著，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陳光明。
陳光明道：“自賈學春當了政協主席以后，把政協經營的如同鐵桶一個，里面的人，都是他昔日部下，或是信得過的。”
“賈學春惡意誣陷我，當時丁一和包存順都很生氣，我之所以未提出處理意見，就是想來個利滾利，越滾越多，到最后，逼著賈學春，在調整政協班子時讓步......”
陳四方驚訝地道，“你是說，讓張書記去當政協副主席？”
陳光明嘆了口氣，“但現在丁一走了，換成了宋麗，出現了變故......”
陳四方急忙問道：“什么變故？”
“今天的見面會后，宋麗就叫我去她辦公室談話，她要拉攏我，讓我去對付包存順，我沒有同意。宋麗轉而暗示，她要拉攏賈學春......”
“所以我猜想，宋麗要與包存順對陣，她的思路是，收攏外圍勢力，與包存順對決！”
“包存順在常委中有優勢，就像下圍棋，占了勢；宋麗便借助人大、政協的勢力，占邊。所以，這次牛莉的事，我估計宋麗會幫賈學春壓下......”
陳四方瞪直了眼睛，“這么說，你白設了這個局？”
“怎么能白設這個局？”陳光明冷笑道，“后面又發生了一件事......”
“原來，我只想釣一條小魚，現在，我想釣一條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