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向陽，堂堂一省常務(wù)副省長，平日里在省政府大樓里，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此刻在老爺子的注視下，竟莫名感到一陣心悸，喉頭微動，聲音都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父親，當(dāng)初您安排我去東海，一來是為了開拓沿海經(jīng)濟(jì)帶，承接產(chǎn)業(yè)轉(zhuǎn)移，二來，是讓我暗中照拂光明一二，護(hù)他在基層走得穩(wěn)當(dāng)些。”
“哼！你還知道要照拂光明！”丁義正陡然提高了聲調(diào)，拐杖重重往地面一杵，發(fā)出“篤”的一聲悶響，震得堂中懸掛的字畫都輕輕晃動，“那你倒是說說，光明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丁之英見丈夫被訓(xùn)得臉色發(fā)白，連忙搶過話頭，上前一步扶住丁義正的胳膊，柔聲說道：“爸！光明好著呢！他在明州縣干得風(fēng)生水起，現(xiàn)在是開發(fā)區(qū)一把手，我和向陽，一直盯著他那邊的情況，從沒出過岔子......”
“還盯著他？”丁義正怒極，拐杖狠狠敲了敲地面，一下比一下重，震得茶幾上的青瓷茶杯輕輕作響，厲聲喝道，“人都要被處分了！你們還敢在我面前蒙騙！簡直是膽大包天！”
“簡直是笑話！我丁義正的孫兒，何曾受過這等委屈！竟然要被處分，傳出去，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豈有此理！”
老爺子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咳嗽起來，咳得面色漲紅，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丁之英這才恍然，原來陳光明的事，竟已經(jīng)傳到了老爺子耳朵里。
她連忙快步繞到丁義正身后，伸手輕輕替他捶著后背，一邊順著氣，一邊軟語勸慰：“爸，您別急，千萬別氣壞了身子。這事我和向陽早盯著呢，從姓楊的寫投訴信開始，我們就知道了，絕不會讓光明受半點(diǎn)委屈的......”
丁之英是丁家老來得女的寶貝疙瘩，自小被丁義正捧在手心里長大，是這個家里唯一敢在老爺子面前撒嬌耍橫的人。這番帶著撒嬌的柔聲勸說，果然立竿見影。丁義正的怒氣漸漸平復(fù)，身子向后靠去，閉上眼重重喘了口氣，緊繃的下頜線條也柔和了幾分。
丁之英趁機(jī)抬眼，惡狠狠地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大哥丁之華。丁之華被她看得一縮脖子，連忙攤手辯解，聲音都帶著幾分討好：“小妹，這事真不怨我，真不是我告訴咱爸的。我也是今早才聽說，哪敢第一時間就來叨擾老爺子。”
丁之英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懷疑：“哦？那可就奇了。姓楊的那封投訴信，明明只發(fā)到海城市政府和東海省政府的信訪辦，按道理掀不起這么大的浪。咱爸深居簡出，除了新聞聯(lián)播和人民日報，其他報紙都很少看，怎么會知道得這么快？”
一旁的老二丁之榮縮了縮脖子，生怕惹禍上身，低聲囁嚅：“是......是寧家那邊，寧老爺子的秘書，今早專程派人過來通的氣。說是怕咱爸從別人嘴里聽到，心里膈應(yīng)。”
丁之英這才收回目光，打消了對大哥的懷疑。她撇了撇嘴，直接無視了站在一旁訕訕的大哥二哥，轉(zhuǎn)身從旁邊的花梨木椅上拉過一把椅子，對著秦向陽柔聲道：“老秦，你坐了半天飛機(jī)，又馬不停蹄地趕過來，肯定累壞了，快坐下歇歇。”
老大丁之華和老二丁之榮相視一眼，滿臉苦笑。論年紀(jì)，丁之英在丁家排行最小，可仗著老爺子的寵愛，在這個家里，她的話分量卻比誰都重，也只有她敢在老爺子發(fā)火時這么“無法無天”。
秦向陽聞言，連忙擺了擺手，對著老大老二客氣道：“大哥，二哥，你們先坐，你們先坐......”
“都坐下吧。”丁義正忽然睜開眼，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在我面前，沒必要裝什么孝子孝孫的樣子，虛頭巴腦的。”
他又咳嗽了一聲，氣息明顯弱了幾分，抬眼看向丁之英，言歸正傳，目光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嚴(yán)肅：“說吧，光明這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把前因后果，一字一句說清楚。”
丁之英快人快語，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股腦倒了出來，語氣里滿是憤憤不平：“爸，這事真怪不得光明！全是那個姓楊的飲料大王惡人先告狀！”
“光明手下有個女招商部長，叫馬曉紅，人長得漂亮，工作能力又強(qiáng)，是光明一手提拔起來的干將。那姓楊的見色起意，借著考察項(xiàng)目的由頭，竟然把人騙到房間，逼著人家做那種齷齪事！還威脅說，不答應(yīng)就立刻撤資，把好好的一個十億項(xiàng)目給廢掉，讓明州縣開發(fā)區(qū)顏面掃地！”
“那姑娘被逼得沒辦法，只能假意應(yīng)承，幸好被光明及時撞見了。光明氣不過，當(dāng)場就打了那姓楊的一巴掌。那姓楊的惱羞成怒，手下的保鏢想對光明動手，反被光明一腳踢翻在地。”
“結(jié)果倒好，他們倒打一耙，寫了封投訴信，說光明拳打投資商、腳踢考察團(tuán)，破壞營商環(huán)境。簡直是顛倒黑白，無恥至極！”
丁之英原以為這番解釋能讓老爺子消氣，沒想到丁義正聽完，非但沒平靜，反而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茶幾，震得茶杯蓋子“哐當(dāng)”一聲跳起來，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厲聲喝道：“豈有此理！老三！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么！”
老三丁之盛，也就是陳光明的生父，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垂下頭，訥訥道：“父親，是......是我教子無方......”
“你當(dāng)然教子無方！”丁義正指著他的鼻子，氣得吹胡子瞪眼，拐杖狠狠杵著地面，咚咚作響，“一個奸商，敢跑到我丁家孫兒的地盤上撒野，還敢公然調(diào)戲他的下屬！他陳光明倒好，居然只打了一巴掌？！太便宜那混賬東西了！”
老爺子越說越氣，聲音里帶著當(dāng)年在戰(zhàn)場上的殺伐之氣：“換成我年輕的時候，這種貨色，直接一槍斃了！哪還輪得到他在這里顛倒黑白，污蔑我的孫兒！”
丁之盛聞言，這才暗暗松了口氣，額頭的冷汗悄然滑落——原來老爺子發(fā)火，不是怪光明打人，是嫌他打得太輕了！
丁之英也差點(diǎn)沒忍住笑出聲，連忙強(qiáng)憋著笑意，上前替丁義正順氣，柔聲勸道：“爸，您也別這么說。光明畢竟是體制內(nèi)的官員，動手打人已經(jīng)是大忌了，他也是迫不得已。要是換了別人，哪敢這么硬碰硬。”
她頓了頓，又補(bǔ)充道：“不過據(jù)我所知，明州縣的那幫干部，倒是個個拎得清。海城市方面要求嚴(yán)肅處理光明，他們硬是頂著壓力不松口，一口咬定是姓楊的有錯在先。最后實(shí)在扛不住了，才給了個不痛不癢的誡勉處分，算是走個過場，應(yīng)付上面。”
丁義正聞言，眉頭微蹙，追問道：“他們這么護(hù)著光明，會不會是知道了光明的真實(shí)身份？”
“不會。”秦向陽連忙搖頭，語氣篤定，“光明去地方上任時，檔案都是保密的。他還特意交代過我們，絕不能泄露他的家世背景，他要憑自己的本事干出一番事業(yè)。”
“而且平心而論，他在明州縣工作，和當(dāng)?shù)馗刹恳膊皇菦]有摩擦矛盾，為了修路開礦、招商引資，沒少紅臉。但唯獨(dú)這件事上，所有人都心往一處想，一致護(hù)著他，說這是為了公道，為了給基層干部撐腰。”
“這就奇怪了......”丁義正捻著下巴上的短須，陷入了沉思。堂中一片寂靜，只有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片刻后，他抬眼，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yán)：“不管怎么樣，這事必須解決！我再說一遍，我的孫子，別說是行的正義之舉，就算是真的故意打人，也絕不能受這個處分！”
秦向陽沉吟片刻，試探著提議：“要不，我給海城那邊打個電話，通個氣？讓他們撤銷這個處分......”
丁義正還在沉吟，便被丁之英否決了。
“不行！”丁之英想都沒想，語氣斬釘截鐵，“爸，你又不是不知道光明那孩子的性子，自尊心強(qiáng)得要命，跟頭犟驢似的。他下基層這么久，從來沒主動向我們求助過一件事。之前向陽想私下給他撥一筆專項(xiàng)經(jīng)費(fèi)，改善開發(fā)區(qū)的辦公條件，都被他嚴(yán)詞拒絕了，說要把錢用在刀刃上！”
她嘆了口氣，語氣無奈：“要是咱們現(xiàn)在動用關(guān)系，把這事強(qiáng)行擺平，讓光明知道了，恐怕他心里會落下一個大疙瘩，反而離咱們更遠(yuǎn)了......”
眾人聞言，皆是沉默。丁義正也緩緩搖了搖頭，滿臉無奈。這個孫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犟，認(rèn)準(zhǔn)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若是真的依仗家族勢力壓下此事，怕是會適得其反，傷了陳光明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