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之上風聲嗚咽。
董小秣的指尖，輕輕拂過《聚天一擊》那不知由何種材質制成的黑色封皮。
入手冰涼，卻仿佛帶著一股灼燒靈魂的溫度。
他翻開了第一頁。
沒有繁復的功法口訣，沒有精妙的靈氣運行圖譜，映入眼簾的，只有一段狂放霸道，仿佛要從紙上掙脫而出，化作神魔的文字。
其意，不在于技，而在于境。
何為聚天？
是將天地萬物，日月星辰，皆視為可借用的力量，以自身為烘爐，以神魂為引，將這無窮無盡的偉力，壓縮，凝練，最終匯于一點，化作……毀天滅地的一擊！
這已經不是武技，這是一種理念，一種敢于與天爭鋒，將天穹都當做自己兵器庫的無上意志！
董小秣的心神，在接觸到那段文字的瞬間，便被徹底吸扯了進去。他仿佛看到了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屹立于星海之間，探手一抓，便將億萬星辰的光輝，盡數握于掌心，最終，化作一粒微塵，彈指間，便讓一方世界，歸于寂滅。
相比之下，他那剛剛觸摸到門檻的“半步入微”，在這等宏大霸道的意境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摒棄了所有雜念，心神完全沉浸在這部古籍的玄奧之中。
時間，在山巔之上，失去了意義。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五天五夜，一晃而過。
當第五天的晨曦，第一縷金光刺破云海，灑落在董小秣的身上時，他那緊閉了五天的雙眼，豁然睜開！
一抹前所未有的精光，自他眸中一閃而逝。
他站起身，感受著體內按照《聚天一擊》法門流轉的靈氣，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有種自信，這一擊的威力，絕對遠超他之前任何一招。
他走到山崖邊緣，深吸一口氣，學著那意境中的巨人，猛地一拳轟出！
拳風呼嘯，靈氣奔涌，形成了一道數丈長的白色氣浪，撞向遠方的云海，將那翻騰的云霧，都轟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威力，確實不俗。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董小秣臉上的興奮與期待，緩緩凝固，最后，變成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錯愕與……失望。
就這？
這就是那部讓他不惜“打碎”紫海滿月石換來的無上秘術？
這一擊的威力，是比他之前的攻擊強，但強得有限。比起那文字中描述的“聚星辰之力，滅一方世界”的宏大意境，簡直就是螢火與皓月的區別。
這感覺，就像是聽了一場毀天滅地的史詩級演唱會預告，結果到現場發現，主唱連KTV水平都沒有。
這落差，太大。
“前輩……”董小秣轉過頭，看著那依舊背著手，如同萬古磐石般的老者，臉上露出了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尷尬與不解，“這《聚天一擊》，似乎……威力并沒有想象中那么……”
他話未說完。
那干瘦老者卻只是瞥了他一眼，渾濁的眸子里，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淡漠。
“看好了。”
他沒有多余的解釋，只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干瘦如雞爪的右手。
嗡——
那一瞬間，天地變色！
整座孤峰周圍的靈氣，仿佛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敕令，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朝著老者那只枯瘦的手掌，倒灌而來！
山巔的罡風，化作了實質的龍卷！
天邊的云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整座山峰，都在這股恐怖的靈氣洪流沖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董小秣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他駭然地看著，那足以將一座城池都瞬間抽干的龐大靈氣，在涌入老者掌心的瞬間，并沒有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威勢，反而……開始向內坍縮！
極致的壓縮！
那原本狂暴無比的靈氣漩渦，在老者的掌心之中，被不斷地凝練，再凝練！
最終，所有光芒，所有威勢，盡數收斂。
只剩下一點，不過拇指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光點。
它就那么靜靜地懸浮在老者的指尖，看上去人畜無害，就像是一顆普通的夜明珠。
可董小秣的雷魔戰魂，卻在瘋狂地悸動，發出源自本能的，最極致的恐懼與警示！
他毫不懷疑，那看似渺小的光點之中，蘊含著足以將他，連同他背后的雷魔戰魂，都瞬間湮滅億萬次的恐怖能量！
老者渾濁的眼珠，動了動，看了一眼數里之外，另一座直插云霄的孤峰。
他屈指，一彈。
那枚光點，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帶起任何氣浪，就那么悄無聲息地，劃破長空，飛了過去。
時間，仿佛變慢了。
董小秣的眼睛，瞪到了最大。
他看到，那枚光點，輕輕地，落在了那座高達千丈的孤峰之上。
然后。
那座山，消失了。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徹徹底底的，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
從山巔到山腳，連一粒塵埃都沒有留下，仿佛它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天地間，只剩下那被抹除后，留下的巨大空間空洞，正被周圍的云海，瘋狂的倒灌填補。
“聚，只是表象。”
“真正的核心，是‘壓’，是‘凝’，是將一切力量，壓縮到它所能承受的極致。”
老者的聲音，悠悠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董小秣的心神之上。
“你那本，只是殘篇。真正的《聚天一擊》，修的不是靈氣，修的是對力量本源的……掌控。”
轟！
董小秣的腦海，仿佛有億萬道雷霆，同時炸響！
那層隔在他與真正“入微之境”間的窗戶紙，在這一刻，被老者這驚世駭俗的一指，徹底捅穿！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一味地追求強大與狂暴，而是極致的內斂與掌控！
一分力，斬出十分威能，那只是入微的門檻。
而將十分力，百分力，乃至無窮無盡的天地偉力，壓縮成一分，再釋放出去……那才是道！
那才是真正的，毀天滅地！
他的雙眼，猛地閉上。
腦海中，瘋狂地回放著剛才那枚光點從誕生到湮滅的全過程。
他體內的半步入微刀意，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最終的歸宿，開始以一種全新的，匪夷所思的方式，進行著重組與蛻變。
如果說，之前的刀意，是一柄鋒利無比，無堅不摧的神兵。
那么此刻，這柄神兵，正在被熔煉，被捶打，被壓縮成一個……點。
一個可以承載他所有鋒芒，所有意志，所有力量的……原點！
不知過了多久。
董小秣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世界，在他的眼中，變得不一樣了。
空氣中飄散的塵埃，他能清晰地看到其運動的軌跡。山巔呼嘯的罡風，他能感受到每一縷風的流動。
他緩緩伸出一根手指，心念微動。
一縷微不可查，近乎透明的刀意，悄然凝聚在他的指尖。
它沒有散發出任何鋒芒，也沒有任何威壓，就如同初生的嬰兒般純凈。
可董小秣卻知道，這一縷刀意之中所蘊含的切割之力，比他之前全力催動的刀意，還要恐怖百倍！
收發由心，一念生滅。
這，才是真正的……入微！
一念入微！
他轉過身，對著那深不可測的老者，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前輩，指點迷津。”
這一拜，發自肺腑。
老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漠：“大比，只剩五日了。”
“晚輩明白。”
董小P秣直起身，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
他沒有再多言，身形一動，便如同一只大鳥，從這萬丈孤峰之巔，縱身躍下，身影瞬間消失在翻騰的云海之中。
山巔之上，再次恢復了寧靜。
只剩下那干瘦的老者，獨自一人，站在崖邊。
他靜靜地望著董小秣消失的方向，許久，許久。
那張古井無波，仿佛萬年冰山般的面具，終于，寸寸龜裂。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那張布滿褶皺的老臉上，極致的震撼，化作了無法抑制的狂喜！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足以焚盡蒼穹的熾熱光芒！
他干瘦的身體，因為過度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老夫終于等到了！”
“不是妖孽！不是皇道！更不是什么狗屁紫海滿月！”
“是禁忌！是傳說！是足以顛覆這方天地的……第四等啊！”
“天不絕我！天不絕我卿家！”
蒼涼而狂喜的笑聲，回蕩在云海之上，震得整片天穹，都仿佛在顫抖。
“這盤死棋，終于……有了一枚可以掀翻棋盤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