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湖岸，死得像一片墳場。
如果說董小秣第一次稱呼血蝕君為“矮子”，是無知者無畏的狂妄，那么這第二次，當著所有人的面，用一種近乎探討真理的認真語氣說出來，便是一種足以將人理智徹底碾碎的，極致的羞辱！
“哈哈哈……瘋了，這小子徹底瘋了！”
“我收回之前的話，他不是在找死，他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夠快，不夠慘！”
“楚師姐都給他臺階下了，他非但不下，還把梯子給一腳踹了，牛人，真乃神人也！”
短暫的死寂過后，壓抑到極點的譏嘲聲，如同暗流般在人群中涌動。每一個看向董小秣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白癡。
就連那一直站在一旁，面容陰柔的嚴嵩，此刻都忘了自己與楚香玉的對峙，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饒有興致地準備看一場好戲。
楚香玉那張絕美的俏臉，此刻已是寒霜遍布。
她胸口微微起伏，那雙動人的美眸中，第一次染上了明顯的慍怒。自己好心出手，是看在宮北師兄的面子，也是惜才，更是為了大局。可這個董小秣，竟狂妄到如此地步！
好，很好！
既然你自尋死路，那便讓你嘗嘗血蝕君的手段！也好讓你知道，這世上，有些鋒芒，是需要用血來磨平的！
她蓮步輕移，默默地向后退開了數丈，那雙環抱在胸前的玉臂，已經清晰地表明了她的態度——袖手旁觀。
慕冰眼睜睜看著楚香玉退開，感受著從血蝕君身上爆發出的，那如同實質般的血色殺意，他整個人如墜冰窟，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后一個念頭。
完了。
“很好……你，真的很好……”
血蝕君笑了，那是一種怒到極致，反而顯得無比平靜的笑。他那雙漆黑的眸子深處，血光瘋狂涌動，仿佛有兩座火山即將噴發。他周身那血色的氣焰，不再是翻騰，而是凝聚、壓縮，化作了粘稠如漿液的血色煞氣，將他矮小的身軀，襯托得如同一尊從地獄爬出的魔神。
他已經不想再廢話。
他要用最殘忍，最痛苦的方式，將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家伙，撕成碎片！
轟！
腳下的地面轟然炸裂，血蝕君的身影，在一瞬間，化作了一道模糊的血線，撕裂空氣，發出凄厲的尖嘯，直撲董小秣的咽喉！
他的速度，快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在場的弟子，除了楚香玉和嚴嵩等寥寥數人，根本無法捕捉到他的軌跡，只能看到一道血色的殘影，一閃而逝！
那干枯如雞爪的手掌，五指張開，指甲在半空中彈出寸許，閃爍著幽藍的毒光，仿佛能輕易洞穿金石！
然而，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擊，董小秣的身影，卻如同風中搖曳的一片落葉。
在那血色利爪即將觸及他喉嚨的剎那，他只是隨意地，向左側，輕輕地，踏出了一步。
就這么一步。
那道狂暴的血影，便擦著他的衣角，一掠而過。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靈氣炸裂的轟鳴，一切，都發生得那么寫意，那么輕松，仿佛一個成年人，在逗弄一個發脾氣的小孩。
“什么？！”
人群中，發出一片難以置信的驚呼。
那一直冷眼旁觀的楚香玉，美眸驟然一縮，那慵懶的姿態，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濃的驚詫。
她看得分明，那不是巧合！那一步，看似隨意，卻蘊含著一種大道至簡的韻味，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以最小的代價，獲得了最優的結果！
這是何等恐怖的戰斗直覺與身法！
一擊落空，血蝕君的身影在十丈外顯現，他猛地轉身，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猙獰與不可思議。
他最引以為傲的速度，竟然……被如此輕易地躲開了？
“你！找！死！”
羞辱感，如同烈火烹油，瞬間點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血蝕君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他不再有任何保留，身形一晃，竟是比之前更快了三分，化作一道飄忽不定的血色鬼影，在湖岸邊拉出數十道殘影，讓人根本分不清虛實！
“嘩啦啦——”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一條通體漆黑，不知由何種金屬打造，表面布滿了詭異血色紋路的鐵鏈，如同毒蛇出洞，從他的袖袍中爆射而出！
鐵鏈在空中狂舞，發出攝人心魄的嗚咽，仿佛有無數怨魂在其中哀嚎。
“鎖魂鏈！”嚴嵩瞳孔一縮，下意識地又退后了幾步，眼中滿是忌憚，“人器合一，大成之境！這瘋子，一上來就動了真格！”
只見那條鎖魂鏈，在血蝕君的操控下，仿佛擁有了生命！它時而化作毒龍，猛撲而來；時而化作巨蟒，盤旋絞殺；時而又分散成一張天羅地網，封死了董小秣上下左右，所有能夠閃避的空間！
那冰冷的鏈身，與空氣摩擦，帶起一連串細密的火星，那股鋒銳無匹的殺機，讓遠在數十丈外的弟子們，都感覺皮膚陣陣刺痛，靈魂都在戰栗！
完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他們仿佛已經看到，那個黑衣少年，被這條恐怖的鐵鏈，瞬間絞成一灘肉泥的血腥場面。
就連楚香玉，都下意識地握緊了粉拳，體內的靈氣開始涌動，隨時準備出手救援。她已經意識到，自己，徹底看走了眼。這個董小秣，絕非池中之物！
然而，身處那漫天鏈影的中心，那個死亡風暴的漩渦之中。
董小秣的表情，依舊沒有絲毫變化。
平靜，漠然，甚至……帶著一絲百無聊賴的失望。
他甚至，連背后的長刀，都懶得拔出。
就在那鎖魂鏈形成的絕殺之網，即將收攏的瞬間。
一股無形，卻又無比霸道，無比鋒銳的氣息，從他身上，轟然升起！
那不是靈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屬于“意”的力量！
嗡——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抽離了所有的色彩與聲音。
湖面上翻涌的血霧，靜止了。
風，停了。
空氣中那刺耳的鏈嘯聲，消失了。
所有人的腦海中，只剩下了一片無盡的蒼茫與鋒銳！仿佛自己，不是站在湖邊，而是置身于一個由億萬柄神兵利刃組成的世界！自己的靈魂，自己的血肉，自己的一切，都將在下一刻，被這無所不在的鋒芒，徹底切割、粉碎！
“人……人刀合一……圓滿之境！”
楚香玉那清悅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顫抖與駭然！
她死死的盯著那個黑衣少年，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美眸中，只剩下了顛覆認知的震撼！
那是什么？
那是以身為刀，以意為刃的至高境界！
他的身體，就是一柄絕世神兵！他的意志，就是無堅不摧的刀鋒！
在這股圓融無瑕，霸道絕倫的刀意面前。
血蝕君那引以為傲的“人器合一大成境界”，就像是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遇到了頂天立地的巨人！
“咔……咔咔……”
那條原本兇戾狂暴，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鎖魂鏈，在半空中，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它劇烈地顫抖著，表面的血色紋路忽明忽暗，竟是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血蝕君與它之間，那股心意相通的聯系，被一股更加強大，更加純粹的意志，強行鎮壓，甚至……隱隱有被切斷的跡象！
“噗！”
血蝕君如遭雷擊，身體劇震，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那張慘白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名為“恐懼”的神色！
他看向董小秣的眼神，不再是貓戲老鼠的殘忍，而是老鼠見到了天敵般的，源自本能的驚駭！
怪物！
這他媽根本不是淬體七重！這是一個披著人皮的，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
他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
他最強的殺招，在對方面前，甚至連讓對方拔刀的資格都沒有！
繼續打下去，自己絕對會死！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血蝕君是一個瘋子，但他更是一個惜命的瘋子。他所有的瘋狂，都建立在自己能夠掌控局勢的前提下！
當死亡的陰影，真正籠罩在自己頭上時，他比任何人，都逃得更快！
“走！”
沒有絲毫猶豫，血蝕君猛地一招手，那條鎖魂鏈發出一聲悲鳴，光芒黯淡地飛回他的袖中。他借著那股反震之力，整個身形如同炮彈般倒射而出，頭也不回地，朝著身后的密林，瘋狂遁去！
那速度，竟是比來時，還要快上三分！
只留下了一句，因為恐懼而變得有些尖銳扭曲的嘶吼，在湖岸邊回蕩。
“董小秣！你等著！這九竅玉蓮，我不要了！但我血蝕君發誓，我一定會查清你的底細！下一次，我必將你碎尸萬段！”
話音未落，他的人，已經徹底消失在了叢林的陰影之中，再無半點氣息。
整個湖岸，死一般的寂靜。
風，重新開始吹拂。
那翻涌的血障霧，也恢復了流動。
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決，只是一場幻覺。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死死的，匯聚在了那個自始至終，都只是踏出了一步，連衣角都未曾凌亂的黑衣少年身上。
敬畏，駭然，不解，恐懼……種種復雜到極點的情緒，在每個人的眼中交織。
他，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