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說實話，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讓我很詫異，也有點失望。”
王文鐸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真切的嘆息，沒有嘲諷，沒有戲謔，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惋惜，落在孔老頭兒眼中，更添了幾分復雜。
孔老頭兒則極為驚愕地看著王文鐸，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平靜被打破，語氣里滿是不解：
“失望？這話從何而來呢？我主動提出換掉膠東整個班子，清理那些蛀蟲，已經是最大的妥協，難道還不夠嗎？”
王文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掏出煙盒，輕輕放在茶幾上，從中抽出一支煙，遞到孔老頭兒面前，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孔老頭兒笑著搖了搖頭，擺了擺手，作了個“你隨意”的手勢。
王文鐸收回手，自顧自點燃香煙，指尖夾著煙卷，輕輕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模糊了他的神情，卻讓他的語氣愈發沉穩：
“孔老，說實話，今天來之前，我本以為會是前一把或者現一把跟我談這些，甚至在路上，我已經打好了腹稿，準備借著手里的籌碼，把他們踩在腳底，狠狠摩擦他們的臉面，讓他們知道，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但當我推開這扇門，看見您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么做有點小人。”
他頓了頓，吸了一口煙，語氣里多了幾分敬佩：
“您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純粹的蛀蟲，而您，是有功于國家、有功于人民的前輩。”
孔老頭兒歪頭看向王文鐸，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語氣帶著幾分探尋：
“哦？這話怎么說？我倒想聽聽，在你眼里，我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王文鐸再次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沒有絲毫刻意的恭維，全是發自內心的感慨：
“孔老，四十年前，您作為老血脈的后裔，本可以躺在先輩的功勞簿上，坐吃山空，安安穩穩享受一輩子榮華富貴，就算什么都不做，任誰也不會說出什么閑話。”
“但您沒有，您選擇扛起手中的鋼槍，告別家人，從容走向戰火紛飛的戰場。不管當年您的初衷是什么，不管是否是為了給自己塑一層金身，僅僅是這個行為，僅僅是敢于直面生死、為國出征的勇氣，就足以讓我們這些后輩，敬佩不已。”
“我們這一代人，能安安穩穩坐在辦公室里處理公務，能讓家人過上太平日子，能在國際上擁有如今這樣從容的局勢，能不被人隨意欺凌，靠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您這一代人，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是無數埋骨他鄉的戰友，用犧牲換來的。”
他掐滅煙蒂，放在煙灰缸里，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
“說實話，我不想從您的口中，聽到那些低姿態的求饒，聽到那些妥協退讓的話語。在我心里，您的風骨，理應是寧折不彎的，理應坦然面對一切。
要么，拿出當年上戰場的勇氣，和我們斗爭到底；要么，直面自己的過錯，直面失敗，坦然接受一切后果。”
聽著王文鐸的敘述，孔老頭兒的眼神漸漸變得悠遠，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追憶，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回到了那個浴血奮戰的歲月。
他想起了貓耳洞里的艱難歲月，想起了老山上的槍林彈雨，想起了那些并肩作戰、最終埋骨他鄉的戰友，想起了當年援助他國兩百億美元物資，如今卻被對方恬不知恥、忘恩負義反咬一口的寒心與憤怒。
那些塵封的記憶，那些熱血與傷痛，交織在一起，讓孔老頭兒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難以言喻的復雜，有愧疚，有悔恨，有不甘，還有一絲被理解的動容。
他沉默著，沒有說話，指尖微微顫抖，仿佛在壓抑著內心的波瀾。
王文鐸看著他的模樣，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幾分堅定：
“孔老，局面已經如此，再爭斗下去，只會兩敗俱傷，不僅孔家會徹底覆滅，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會讓膠東的百姓，繼續承受苦難。我希望您能好好想想，四十年前，您是因為什么踏上戰場，是為了什么拋頭顱、灑熱血。”
“放下吧，有時候，退一步，比進一步更能展示胸懷，也比進一步，能保住更多東西。您當年為國家付出的一切，國家不會忘記，百姓也不會忘記，沒必要因為晚年的糊涂，毀了自己一輩子的名聲，毀了孔家的根基。”
孔老頭兒依舊沒有說話，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眼神里滿是無奈與掙扎，他何嘗不想放下？
何嘗不想保住孔家的名聲，保住自己一輩子的功績？
可這么多年，孔家早已深陷泥潭，牽一發而動全身，不是他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王文鐸見狀，繼續說道：
“孔老，在德州撲克中，有一個名詞叫Nice fold，意思就是帶著理性放棄，明知繼續下去沒有勝算，不如及時止損，保住自己的籌碼，留有余地。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上面對孔家，要的不是一網打盡，不是趕盡殺絕。”
“您是功臣，身上的功勛章，足以讓全國人民震撼，足以讓國家銘記。上面也不想做飛鳥盡、良弓藏的事情，更不想做‘太平本是將軍建，不許將軍見太平’的寒心事。只要孔家可控，只要孔家能把門檻放低一點，能把手中壟斷的資源放出去，上面愿意將局勢控制在膠東，給孔家留一條生路。”
這番話，字字懇切，句句誅心，徹底戳中了孔老頭兒的軟肋。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神里的掙扎漸漸褪去，多了幾分意動，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似乎已經做出了決定，想要接受王文鐸的提議，為孔家爭取一線生機。
“文鐸同志，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會...”
“爺爺！”
就在孔老頭兒話音未落，即將說出妥協的話語時，一聲急促而堅定的呼喊，突然從樓梯口傳來，瞬間打斷了他的話，也喊醒了被王文鐸說動的孔老頭兒。
兩人同時轉頭，朝著樓梯口望去，只見孔項輝站在樓梯轉角處，一身正裝，身姿挺拔，眼神銳利，燁燁生輝，臉上沒有絲毫在孔家江河日下局勢中的頹敗，反而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意氣風發，仿佛勝券在握。
孔項輝邁步走下樓梯，目光直視王文鐸，語氣堅定，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倔強，還有幾分孤注一擲的狠勁：
“王文鐸，德州當中確實有Nice fold，但我更喜歡Hero call。孔家既然已經下注，就從來不會棄牌，也不會輕易認輸！”
“成也好，敗也好，我們孔家輸得起！”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鏗鏘：“能從膠東，走到京城，成為能影響一方格局的勢力，我們孔家用了三代人的心血，付出了太多太多。現在，就算局勢再艱難，就算面臨覆滅的風險，大不了我們回到最開始，從頭再來，有何懼哉？”
孔老頭兒看著孔項輝，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有欣慰，有無奈，還有一絲被點燃的斗志，這是孔家的后輩，是孔家的希望，這份桀驁，這份倔強，像極了當年年輕時候的自己。
王文鐸緩緩起身，拿起桌上的煙盒，揣進兜里，目光直視孔項輝，眼神里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露出一抹贊許的笑容，語氣堅定而從容：
“嗯，我也很欣賞Hero Call，有骨氣，有魄力，不愧是孔家的后人。”
“既然你不肯棄牌，那我們就拭目以待，等底牌掀開的時候，看看誰的后手更多，看看誰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