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我覺得有點(diǎn)不對勁呀。
來鶴崗的路上，大壯說自己有奶奶呀。
王桂英消失不見了，那大壯的奶奶是誰？
我忍不住問：“老爺子，后面還有奇怪的事嗎？”
“有，多著呢。”
“啊？你這比你慌墳都鬧鬼。”
馬師傅給了我一下子道：“別他媽瞎說話，這是陰曹地府駐礦區(qū)的辦事處。”
還得是馬師傅有文化。
大壯接話道：“后面幾乎天天鬧鬼，我爺爺奶奶說的，我上學(xué)了，沒怎么見過。”
高滿堂接話：“小打小鬧的鬧鬼，我就不說了，我給你說說我后老伴的事。”
我看了一下時(shí)間，這高滿堂是真精神，好像要一口氣說完。
馬師傅也沒反對，示意高滿堂繼續(xù)說。
王桂英消失后，高滿堂肯定得找呀，他和警察說自己媳婦失蹤了，警察是唯物主義，根本不相信人會憑空消失。
警察用科學(xué)和邏輯推理，礦區(qū)發(fā)生了搶劫案，王桂英就失蹤了，十分可疑。
于是，警察把高滿堂帶回去了，連番審問。
家屬樓里面有王桂英的尸體，外面還有個和高滿堂過日子的王鳳英。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高滿堂也難逃干系。
家屬樓的尸體，得調(diào)查是誰謀殺的，那時(shí)候，高滿堂和王桂英都在俱樂部共事，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系，高滿堂有嫌疑。
另一個，和高滿堂一起過日子的王鳳英，出了搶劫案，人就失蹤了。
兩件事情疊加在一起，就算高滿堂渾身是嘴，也說不明白。
警察也找很多人確認(rèn)過，家屬樓中的尸體，是王鳳英，在俱樂部和高滿堂過日子的，也是王鳳英。
人證物證都支持有兩個王桂英的存在，不過科學(xué)上解釋不過去，警察只能用身形外貌相似來解釋。
只是高滿堂心里清楚，兩個人有一模一樣的胎記，都是王桂英，他開始自我懷疑，有時(shí)候，他覺得世界都不真實(shí)。
當(dāng)然，這也有警察的功勞。
礦區(qū)搶劫案發(fā)生時(shí)，有傳言是四個劫匪是兩男兩女，王桂英的突然消失，確實(shí)可疑。
在警察眼里，高滿堂無疑是嫌疑人家屬，自然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給高滿堂上了一套大記憶恢復(fù)術(shù)。
不要小看大記憶恢復(fù)術(shù)，一百個拒不認(rèn)罪的嫌疑人，經(jīng)過一套大記憶恢復(fù)術(shù)后，九十九個嫌疑人會主動搶答，剩下一個是因?yàn)樯眢w原因，在審訊室病發(fā)身亡。
這么說吧，監(jiān)控好用的時(shí)候，警察是警察，監(jiān)控不好用的時(shí)候，警察是武警。
礦區(qū)搶劫案死了十一個人，警察破案壓力也大，必須得加強(qiáng)審訊力度。
高滿堂在里面待了二十來天，受了二十來天教育，那是如沐春風(fēng)，深受洗禮，感恩風(fēng)化教育，夸贊生活美好。
只能說，幸虧警察抓到了嫌疑人，要不然，高滿堂不是九十九，就是剩下的百分之一。
出來后的高滿堂，眼神躲閃，沉默寡言，喜歡躲在沒人的地方，生活自理都費(fèi)勁，更不可能維持俱樂部的工作。
重點(diǎn)說一下，高滿堂變成這樣，是因?yàn)樾±习傩諞]進(jìn)去過，在里面心理恐懼，從而引發(fā)的性格改變，可與其他事情無關(guān)。
高滿堂不能工作了，礦區(qū)也沒難為高滿堂，讓其繼續(xù)住在俱樂部，還讓他跟著三樓的醫(yī)護(hù)人員一起吃食堂。
開始的那段時(shí)間，都是有人給高滿堂打飯，送到房間給他吃，如果沒人給送飯，高滿堂連主動吃飯的想法都沒有。
足足過了半年多，過了夏天，高滿堂才恢復(fù)了。
這時(shí)候，礦區(qū)的搶劫案破獲了，家屬樓中的王桂英死亡案也有了結(jié)果，警察根據(jù)房屋信息，在南方抓到了嫌疑人，嫌疑人承認(rèn)是自己殺了王桂英，然后將尸體放在了冰柜中冷凍。
高滿堂得知這個消息，十分懵逼，要說王桂英被人殺了，那么和自己一起上班的是誰？后來帶去哈爾濱治病的是誰，再后來，和自己領(lǐng)證結(jié)婚過日子的是誰？
這件事，高滿堂一直沒弄清楚，他也不敢再去有關(guān)部門打聽，只能向周圍人求證。
要不是周圍人都說王桂英和高滿堂一起生活過，高滿堂都覺得后來的王桂英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只是沒人能解釋清楚后來的王桂英是怎么回事。
本來俱樂部三樓變成醫(yī)院后，就沒啥人去了，加上又出了王桂英的事，俱樂部更是被人稱之為鬼窩，人人避之不及。
高滿堂也不確認(rèn)后來的王桂英是人是鬼，也沒再尋找，他在心里做了決定，要是王桂英回來，那就一起過日子，要是不回來，也不尋找了。
另一方面，王桂英消失不見了，對高滿堂的影響也不小，除了生活方面，還有經(jīng)濟(jì)問題。
原來兩個人賺兩份工資，一起養(yǎng)著高大壯，生活是富足，現(xiàn)在剩下一份工資了，高大壯又是半大小子，在上學(xué)，一個人的工資有點(diǎn)不夠用了。
高滿堂尋思干點(diǎn)別的活，多賺點(diǎn)錢，他干過小工，賣過瓜果梨桃和烤地瓜，干了一年多，身體吃不消了，那是一動就出汗，喘氣還咳嗽。
去醫(yī)院檢查了一圈，醫(yī)生說塵肺，還有點(diǎn)炎癥，讓高滿堂老實(shí)在家呆著，別干重體力活，容易一口氣上不來死了。
高滿堂自己也覺得身體不行了，尤其是在里面受了教育之后，身體好像落下了病根，恢復(fù)好了，身體也不如原來了。
同時(shí)，高滿堂也開始害怕，高大壯還是半大小子，要是一口氣上不來，孩子可怎么辦。
一是想著怎么賺錢，二是擔(dān)心高大壯的未來，高滿堂整日愁眉苦臉。
這時(shí)候，有人給高滿堂出主意，說原來俱樂部周邊的死人，都是高滿堂拉回來了，心里沒啥忌諱，還不如干白活，活不累，還好賺錢。
高滿堂一尋思，是這個理，開始接觸白活，沒有扎紙人的手藝，他就打聽風(fēng)俗習(xí)慣，了解葬禮的各個說法。
礦區(qū)人也都可憐高滿堂，誰家有個白活的事，都叫高滿堂過去。
高滿堂也對得起這份工作，從穿壽衣到下葬，一條線上的事，他整得明明白白。
話說在一個春日的凌晨，有人來找高滿堂，說自己老爹不行了，讓高滿堂過去操辦喪事。
這戶人家姓齊，家在附近的村子里，老齊頭六十來歲，身體很硬朗，和老伴生了三兒一女，兒女都在礦區(qū)工作，平時(shí)都是二老自己生活。
老齊頭從生病到要不行了，也有點(diǎn)邪門。
老齊頭的村子里，有個叫做老毛子的中年人，說來也巧，老毛子也是在礦上工作，左腿受了傷，留下了殘疾。
因公致殘，只要不鬧事，礦上都會讓其回家休養(yǎng)，工資照發(fā)。
老毛子這個人愛喝酒，不用上班了，還能領(lǐng)一份工資，那更是沒日沒夜喝酒，每次都把自己喝多。
剛?cè)攵臅r(shí)候，下了一場雪，村里開始?xì)⒛曦i。
老毛子的親戚家也殺了年豬，老毛子過去幫忙，晚上喝了不少酒，一直喝到了半夜。
喝了酒，人的身體本來就不協(xié)調(diào)，加上下雪路滑，老毛子回家的時(shí)候，摔倒了。
摔倒的地方，正是老齊頭家的門口。
老毛子喝了酒，摔倒了也不知道招呼人，加上又是冬天的半夜，冷風(fēng)颼颼，半夜都睡覺了，也沒人出來。
一直到了老齊頭早晨起來抱柴火燒火的時(shí)候，才發(fā)現(xiàn)老毛子。
此時(shí)的老毛子，身上一絲不掛，人都凍硬了。
老毛子是凍死的，警察來了也不能說啥，勘察一下現(xiàn)場，排除他殺可能就結(jié)案了，讓家屬自行操辦喪事。
對于其他人來說，這件事沒啥，但對于老齊頭，他心里很忌諱，畢竟人死在自己家柴火垛旁邊了。
越是忌諱，心里越是尋思。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段時(shí)間，老齊頭時(shí)不時(shí)夢到老毛子來找自己喝酒。
一時(shí)間，弄得老齊頭毛毛愣愣，總覺得老毛子的鬼魂在自己家，沒走，一直盯著自己。
話說到了下第二次雪的時(shí)候，老齊頭又是早晨出去抱柴火燒火，一不留神，也摔了一跤。
老齊頭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摔倒的位置，正是老毛子摔倒凍死的地方，連姿勢都差不多。
這一摔，老齊頭徹底慌了，覺得是老毛子的鬼魂拉了他一把。
老齊頭更害怕了，齊老太太說找大仙看看，老齊頭心疼錢，不讓找，說先養(yǎng)幾天看看。
正常摔一下，三天五天也就好了，老齊頭摔倒之后，左腿一直疼，還腫得很厲害，十天半個月也不好。
老毛子活著的時(shí)候，就是左腿有殘疾，老齊頭也是左腿疼，心里認(rèn)定是老毛子的鬼魂在作祟。
于是，老齊頭開始央求老毛子。
咋央求呢？
就是在家對著空氣說話。
比如老毛子啊，我知道你死得冤，但你也別找我來呀，咱倆沒怨沒仇，你找我有啥用。
就是這套嗑。
老齊頭好像魔怔了，沒事就整幾句，有時(shí)候還是三更半夜。
大半夜整這玩意，齊老太太也害怕啊，他給老頭出主意，說在夢中，老毛子總找你喝酒，不行明天我殺個雞，你喝點(diǎn)酒呢，求求老毛子。
老齊頭一拍大腿，說這是個好主意，明早就辦，好好和老毛子說說。
第二天，齊老太太殺了雞，又燉了酸菜啥的，整的挺豐盛。
老齊頭倒了酒，還多擺了一個酒杯，給老毛子。
一邊喝酒，一邊念叨，還是那套嗑，沒有仇，沒有怨，有事找家里人啥的。
說來也奇怪，老齊頭喝了酒，睡了一覺，起來之后，腿疼減弱了好多。
老齊頭沾沾自喜，尋思把老毛子送走了。
沒想到兩三天之后，腿上的疼痛又開始加劇。
于是老齊頭又喝酒，又央求老毛子。
喝了酒之后，腿還真不疼了。
但是，過了一兩天，又開始疼了。
老齊頭知道老毛子是個酒蒙子，尋思這是沒喝到位，鬼魂才沒走，那就多喝點(diǎn)。
果不其然，多喝酒之后，腿疼能好幾天，然后又開始疼。
老齊頭這也明白過來了，老毛子就是想要喝酒，他就天天開始喝。
天天喝大酒，啥好老爺們也受不了。
老齊頭就開始央求老毛子，說老毛子啊，我這年紀(jì)也大了，你在我這喝了不少酒，也該走了，該去哪去哪，缺啥少啥，給家里人托夢，別在這耗著了。
齊老太太也跟著央求，咱也不知道咋論的輩分，說大外甥啊，好吃好喝伺候你這么久，該回去了，可別折騰老頭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整的人都毛毛愣愣的，老齊頭身上閃過一絲絲電流，他覺得是老毛子在和他對話。
身體有了電流，老齊頭更相信老毛子的鬼魂賴在家里不走。
齊老太太說天天喝酒也不是個辦法，要不然花倆錢，找個大仙給送走得了。
老齊頭大怒，說找大錢，花錢，那是給別人，不如喝酒，高粱水進(jìn)自己肚子里。
老頭當(dāng)家，老太太也不敢說啥，只能天天做點(diǎn)菜，讓老頭喝酒。
畢竟老毛子就是蒙了，喝酒伺候好了，老齊頭的腿真不疼。
剛進(jìn)入臘月，老齊頭家養(yǎng)的雞就殺得差不多了，都沒留到過年。
雞吃完了，齊老太太說出去買點(diǎn)肉，老齊頭人摳啊，總覺得老毛子在和自己一起吃，不能多花錢。
開始燉小雞喝酒，后來炒雞蛋喝酒，最后是整個咸菜疙瘩喝酒。
咸菜疙瘩喝酒，老齊頭嘴里還有詞，說老毛子啊，你在這也半個冬天了，家里有啥，你就跟著吃啥，你要是嫌菜不好，你就換一戶人家，誰家剛殺了豬啥的。
老齊頭心里真不愿意跟老毛子喝酒，奈何陪老毛子鬼魂喝一次，腿就能幾天不疼，要不然，真是疼得厲害。
一直喝到快過年的時(shí)候，兒女都回來了，一看老齊頭這樣，紛紛埋怨，說咋不找個人捎個信呢。
老齊頭說老毛子鬼魂在這呢，告訴你們有啥用，你們也趕不走。
兒女說不行，這得去醫(yī)院看看。
老齊頭很擰，說一聲又不能抓鬼。
女兒說那不行啊，腿腫了一個冬天，得去看看。
幾個女兒輪番勸說，最后硬是把老齊頭帶去了醫(yī)院。
到了醫(yī)院，老齊頭還振振有詞，和醫(yī)生說老毛子的事，說自己自己的腿疼得厲害，和老毛子受傷的腿一樣，陪老毛子喝酒，就沒事，根本不用醫(yī)生看，說醫(yī)院瞎收錢，一頓逼逼叨。
醫(yī)生一邊聽著老齊頭的故事，一邊看著手中的膠片，說操你媽的，咋沒疼死你個王八操的呢，你這他媽不是骨折了嘛。
老齊頭心里納悶，說不能啊，一陪老毛子喝酒，腿就不咋疼了。
醫(yī)生說你個傻逼，喝酒麻痹神經(jīng)，肯定不疼啊，骨折挺了一個冬天才來醫(yī)院，咋不疼你個雜操的。
醫(yī)院確診了，老齊頭再怎么疑神疑鬼，也沒用了。
老齊頭骨折得不輕也不重，醫(yī)生讓老齊頭回家養(yǎng)著，過段時(shí)間復(fù)查。
要是放在平時(shí)，老齊頭是大懶逼一個，啥事都指著齊老太太，這突然得躺炕上休息了，老齊頭還有點(diǎn)不習(xí)慣。
過年期間，兒女都在家，老齊頭還像個人一樣，等兒女回去上班了，老齊頭開始作妖。
干啥呢？
整個破木棒子，拄著出去干活。
齊老太太害怕老頭，也不敢管，老齊頭那是想干啥就干啥。
平時(shí)大懶逼一個，瘸了條腿，還變勤快了，沒事就掃個院子，收拾柴火。
老齊頭哼著小白兔，白又白，一蹦一跳真可愛，干著院子里的活。
東北的冬天，那是凍水成冰，腿腳好的人，走路都得小心點(diǎn)，更何況拄個棒子蹦跶。
不出所料，老齊頭摔了個四仰八叉，跟他媽翻了個的老王八似的。
老齊頭喊齊老太太，老太太力氣小，也整不動，齊老頭嫌丟人，還不讓齊老太太去喊人幫忙。
齊老太太沒辦法，拽著老頭的衣服往屋里拖。
老齊頭上半身還是好的，雙臂撐地，匍匐前進(jìn)，兩個老人整了一身汗，老齊頭總算是上了炕。
齊老太太說這又摔一下，要不然，去醫(yī)院看看吧。
老齊頭大怒，說看什么看，躺兩天就好了，花那個冤枉錢干啥。
齊老太太受了一輩子氣，也不敢反駁，就讓老頭在炕上躺著。
開始的幾天，老齊頭還有點(diǎn)精神，這么說吧，那幾天，老齊頭還日爹罵娘地罵齊老太太。
后來呢，老齊頭突然不咋說話了，再后來，老齊頭干脆昏迷不醒。
齊老太太一看這不行呀，得通知兒女了，就找人騎洋車去告訴在礦區(qū)上班的孩子。
兒女回來一看，老齊頭這是有出氣，沒進(jìn)氣，氣息微弱，那是隨時(shí)可能咽氣。
眼瞅著人不行了，兒女得準(zhǔn)備喪事，有人在家里準(zhǔn)備，有人通知親屬。
話說起老齊頭的大兒子叫齊大拿，也是俱樂部的常客，知道高滿堂干白活，就尋思做個順?biāo)饲椋懈邼M堂過去主持老齊頭升天大典。
聽完前因后果后，高滿堂還挺感動，對著齊大拿說大外甥你行啊，這時(shí)候還想著我老爺子，你放心，我肯定把事情辦明白的。
齊大拿說你感動早了，那什么萬一，升天大典的錢，兒女平均攤，那什么，你給我拼點(diǎn)縫子。
高滿堂懵了，說啥意思啊？
齊大拿說分家的時(shí)候，自己拿得最少，不甘心，告訴高滿堂，這次主持升天大典，多要點(diǎn)錢，給自己帶出來個三十五十的。
高滿堂有點(diǎn)意外，但也答應(yīng)了。
二人去了老齊頭家，老齊頭正如齊大拿說的那樣，有出氣，沒進(jìn)氣，隨時(shí)可能一命嗚呼。
等待老齊頭咽氣的期間，高滿堂也沒閑著，吩咐兒女準(zhǔn)備這個，干那個啥的。
這一忙活，就到了中午，所有的東西都準(zhǔn)備好了，就等齊老爺子咽氣了。
屋里圍了不少親朋好友，情緒早就醞釀好了，就等著老齊頭咽氣，哭一場，哼哼幾聲，好開席。
可干等著，老齊頭就是吊一口氣不走。
說句題外話，高滿堂是半路出家干這玩意，懂得民俗說法，卻沒啥手藝。
這里的手藝，是只讓人咽氣的方法。
有經(jīng)驗(yàn)的白活先生，遇到這樣的事，會問家屬，說老人這樣也是干受罪，是不是別讓老人遭罪了。
如果家屬同意，白活先生摁這掐那的，用不了三分鐘，人保證咽氣。
一般的方法是用蓋面的毛巾蒙一下，人也該死了。
更人道一點(diǎn)的方法是準(zhǔn)備一個糖尿病人注射胰島素用的針，扎一針，人也死得快。
能讓白活先生動手送一程的人家，都是心里接受了現(xiàn)實(shí)，不想讓將死之人有痛苦，所以這種事都是心照不宣，有的白活先生準(zhǔn)備完事后，直接送人上路。
高滿堂干白活，沒有師父帶著，也不會這玩意，只能干等著。
那是從中午等到了黃昏，又從晚上等到了天明。
這么說吧，老齊頭家院子里搭的擺酒席爐罩子，就沒斷過火苗，那他媽大鐵鍋燒得都通紅。
老齊頭不咽氣，別人也沒招，只能干等著。
高滿堂熬了一天一宿，也是累得不行，他找到齊大拿，說自己瞇一會，老頭要不行了，招呼他，他好給穿衣服。
齊大拿看著手中的撲克牌，頭都沒抬，說對三，要不起，那什么，你睡你的，有事招呼你。
這時(shí)候屋里全是人等著老頭咽氣，那時(shí)候也沒有手機(jī)啥的，人們只能用點(diǎn)傳統(tǒng)的民間娛樂方式。
那是炕上兩伙人打撲克，地上三桌人打麻將。
只有齊老太太一個人守在老齊頭旁邊，隔一會把毛巾伸進(jìn)被窩，給老齊頭擦擦身體。
雖然天天被老齊頭辱罵，那也是過了一輩子的兩口子，齊老太太尋思讓老齊頭干干凈凈地走。
高滿堂看著這一幕，心有所感，尋思著自己一輩子，都到這歲數(shù)了，連個老伴都沒有，這要是自己死了，也沒人給自己擦身體，這可怎么辦。
正尋思著，齊老太太突然和高滿堂說話，高滿堂猛地回過神，齊老太太說大哥啊，你歲數(shù)也不小了，在這熬一晚上，也難受，歇一會吧。
高滿堂連連點(diǎn)頭。
齊老太太又說，屋里亂亂吵吵的，也沒個地方能直直腰，這么地，院里有個小房，平時(shí)放些雜物，我給你鋪上被褥，點(diǎn)把火，你去那瞇一覺。
高滿堂心里真感動，感慨還是農(nóng)村老太太會伺候人。
二人去了小房，老太太用力一推，房門竟然打不開。
齊老太太尋思這門也沒鎖，怎么打不開呢。
高滿堂看出了門道，門后面應(yīng)該有東西，頂住了門，大妹子你靠邊，我使點(diǎn)勁推一下。
齊老太太躲開，高滿堂用力一推，門推開個縫，能清楚看到里面的門拴是連在一起的。
高滿堂嘶了一聲，說這不對啊，里面栓著呢。
齊老太太說不能啊，老頭要死了，不少東西都在小房里面呢，一直是開著的。
二人在這開門，引起了院子里的注意，不少人圍了過來，有動作快的，都一起幫著推門。
畢竟是木頭做的門栓，大伙一用力，門栓就斷了。
等小房門打開了，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房間內(nèi)左邊是農(nóng)具雜物，右邊是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叫二懶子，三十來歲，是個光棍子，平日里油嘴滑舌，除了干地里活，剩下的時(shí)間都在村里的小賣店呆著，看人家打麻將啥的。
女的叫啥，高滿堂沒記住，只知道那女的有老爺們。
二懶子和那女的在小房里翻東西，二懶子還笑呵地看著齊老太太說，大姨啊，你家鐵鍬在哪呢，我看著院里坑洼不平，整點(diǎn)土給你墊一墊。
女的也附和，說應(yīng)該在小房里，咋沒找到呢。
二人一副找鐵鍬的樣子，掩飾得很好，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倆人在里面干啥呢。
二懶子還好說，光棍子一個，沒人管，關(guān)鍵是那女的有老爺們。
外面圍觀的人當(dāng)作什么事都發(fā)生，自覺地走了。
沒五分鐘，女的老爺們就知道這件事了，薅著女人頭發(fā)，大嘴巴子扇得啪啪響。
圍觀的人有心拉架，也沒法攔著。
咋說呀。
說別打了。
老爺們問一句，你媳婦搞破鞋，你打不打？
這都沒法回答。
打完自己媳婦，這老爺們又想起來二懶子了，拎著個板鍬就找二懶子。
二懶子雖然躲了，可家還在，老爺們直接找家里去了，這老爺們還有幾個自家的兄弟。
那可真是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二懶子家房子的玻璃都砸了，屋里面啥玩意都是易碎品，都砸到稀巴爛。
一群人滿村子里找二懶子。
這時(shí)候，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半大小子站了出來，都想看熱鬧，滿屯子找二懶子，不管是柴火垛，還是房頂，都找了個遍。
村子就這么大，躲在豬圈里二懶子很快就被人找到了。
老爺們和兄弟幾個一起動手，把二懶子打得都站不起來了。
要不是有人攔著，估計(jì)得出人命。
二懶子搞破鞋，睡人家媳婦在先，自知理虧，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奸夫找到了，挨了打，剩下的事，就是人家兩口子和一家人解決了。
村子里關(guān)注的重點(diǎn)又回到了老齊頭家里。
齊老太太在小房給高滿堂鋪了被褥，高滿堂也熬不動了，睡了一覺。
醒來之后，已經(jīng)是下午了。
這時(shí)候，老齊頭還吊著一口氣。
高滿堂只能繼續(xù)等。
傍晚時(shí)分，天突然陰了，接著是電閃雷鳴，下起了小雨。
院子里下了雨，屋里人又多，很擁擠，不少人看老齊頭也死不了，吃了晚飯，紛紛回家。
屋里也剩下直系親屬和幾個打麻將的人。
一時(shí)間，屋內(nèi)變得十分冷清，連打麻將的人，說話也開始輕聲細(xì)語。
突然間，一聲大雷霹靂響，隨后村子里傳來了火光。
與此同時(shí)，屋里的燈都滅了。
炕上還有個要死的人，外面傾盆大雨，屋里燈滅了，所有人都覺得害怕了，一時(shí)間亂作一團(tuán)。
高滿堂見多了這樣的事，急忙提高聲音說大伙都別亂，這是雷把變壓器劈壞了，都別慌，摸摸哪有手電。
齊老太太說炕頭有手電，有人摸到了，打開了。
有了光亮，人們的膽子壯了一些。
有人問齊老太太家里沒有沒蠟，齊老太太又翻出來一包蠟，給點(diǎn)上了。
幾處火光，算是讓屋子里有了些光亮。
這時(shí)候，老齊頭的大女兒突然嗷的一聲尖叫，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人一跳。
有人說你喊啥啊。
大女兒聲音都磕巴了，說我爹呢。
這時(shí)候，人們才發(fā)現(xiàn)，一直躺在炕上被窩里的老齊頭不見了。
眼瞅著要死的人，竟然不見了，外面又黑燈瞎火的，誰不害怕啊。
也不知道是誰，先往門口跑，這一跑，其他人都跟著。
春雨涼啊，澆了一下，有人先反應(yīng)過來了，說老齊頭還沒死，不是詐尸，進(jìn)屋看看。
一群人壯著膽，進(jìn)了屋，手電一照，看見老齊頭蹲在地上的墻角，一臉好奇地看著所有人。
兒女一看，要死的老爹活了，不知道是應(yīng)該恐懼還是高興。
齊大拿問，爹，你在這干啥呢？
老齊頭沒有反應(yīng)，只顧著好奇地看著所有人。
無論別人說什么，或者做什么，老齊頭都是一臉好奇的樣子。
齊老太太心疼老頭，說躺了這么久，啥也沒吃，餓了吧。
隨后，齊老太太端來了一碗肉丸子，老齊頭看見肉丸子，比看到娘們還親，用手抓起來直接往嘴里塞。
如此樣子，和原來的老齊頭判若兩人。
高滿堂還裝明白，告訴大伙，不用慌，這是回光返照，大限將至，趕緊準(zhǔn)備。
有人扶著老齊頭上炕躺著，有人把壽衣拿出來了，隨時(shí)準(zhǔn)備穿。
人們都守在老齊頭身邊，等著老齊頭咽氣。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人們困得要死要活，老齊頭卻十分有精神。
不僅有精神，還很有勁，拎著洋鎬在院子里刨坑。
人們說這不對勁啊，老齊頭怎么又活過來了。
兒女們也都精神了，問老齊頭要干啥？
老齊頭還是好奇的樣子，不管別人說啥，還是做啥，老齊頭好奇地看一下，然后繼續(xù)挖坑。
齊大拿一看，老爹這是活過來了，一時(shí)半會死不了了，他找到高滿堂，說實(shí)在不好意思，老爹活了，用不上你了。
高滿堂也大氣，說這是好事，活過來更好。
于是，高滿堂又返回了俱樂部。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繼續(xù)說老齊頭家。
沒死成的老齊頭，變得十分怪異，沒事就刨洞，刨累了就蹲在墻角，一句話也不說，飯量也變得十分驚人。
這么說吧，老齊頭一頓飯能吃六碗大米飯，撐得肚皮溜圓發(fā)亮，連肚子上的血管都能看出來。
除此之外，老齊頭還不上炕了，晚上就蹲在地上的墻角，一蹲一晚上。
兒女們一看，老爹這是不對勁呀，也都沒敢回去上班。
老爹這樣，把老媽一個人扔在家里，也不放心，幾個兒女開始輪班，說是一人陪一天。
話說高滿堂返回俱樂部幾天后，老齊頭的一個兒子來了。
高滿堂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說老爺子咽氣了啊。
來人說不是，是他大哥齊大拿死了。
高滿堂覺得奇怪，問咋死的。
來人說睡覺睡死的。
高滿堂滿心狐疑，收拾東西又去了老齊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