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迸濺,巨大的痛楚讓即使在戰場上經歷過無數場生死的拓跋成宇也難以自持的發出一聲哀嚎。
他的身軀再次倒地,但多年戰場搏殺的本能,還是讓他在第一時間捂住了自己鮮血噴涌的臂膀,然后催動妖力,涌向傷口,那血肉模糊之處,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
隨著傷勢的愈合,腦袋中的混亂也漸漸平息。
他在第一時間怒目看向楚寧,喝問道:“你竟然挾私報復!?”
楚寧面無表情,只是在那時撇頭看向一處。
正是那條被他從拓跋成宇的身上撕扯下來的左臂落地之處。
拓跋成宇也在這時抬眼望去,卻見那條蒼白的手臂竟如積雪般消融,化作一道道灰色的霧氣,與周遭的濃霧融為一體。
只是幾息不到的光景,便徹底消散,不見蹤影。
拓跋成宇就是再傻此刻也看了出來,楚寧是在救他。
但他心中仍有不解,看向楚寧問道:“這……這到底是什么手段?”
楚寧背對著拓跋成宇,目光死死的盯著身前那位身著大夏制式甲胄的老將,嘴里淡淡言道:“陰極之息的造物,不死靈。”
“陰極之息?不死靈?”
“什么東西?”拓跋成宇雙眼瞪得渾圓,不解問道。
楚寧翻了白眼:“解釋起來很復雜,尤其是對你而言?”
拓跋成宇雖然腦袋有些發懵,但還是從楚寧的話里感覺到對方的輕視,他心頭不甘的問道:“那你如何知道?”
楚寧回頭看了他一眼,誠懇言道:“多看些書,你也可以。”
拓跋成宇:“……”
……
“吾乃環城守將龍銜!”
“奉大將軍鄧異之命,鎮守環城,死而不退!”
“阻我者,皆為叛逆,殺無赦!”
而就在這時,前方的龍銜模樣的家伙,嘴里再次發出聲音。
沉悶、沙啞。
像是命令,也像是某種鐫刻在他靈魂深處的執拗。
四面濃霧翻涌,他舉起刀,看似呆滯的身軀卻在那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踏步向前,速度極快,濃霧翻涌縈繞在他的刀身。
刀身之上浮現宛如血肉一般的組織,青色脈絡、跳動的血管。
猙獰可怖,卻充斥著可怕的力量。
如同從地獄中蘇醒的惡魔
也如同他口中一直呢喃的誓言。
朽爛,卻決然。
他高高躍起,帶著洶涌的殺意,直奔楚寧面門而來。
“跟他拼了!”拓跋成宇也在這時怒吼一聲,背上粗壯的妖臂伸出。
在之前的戰斗中,他被感染的左臂被楚寧扯下。
在更之前的沖突中,他右手的妖臂被楚寧捏爆。
此刻的他,斷掉了左臂,伸出的一對妖臂,右邊的妖臂臂猶如被放了氣的氣囊,耷拉在肩頭,只有右臂與左側的妖臂保持著戰力,看上去頗有幾分滑稽可笑。
可輸人不輸陣,拓跋成宇渾身的戰意高昂,竟然絲毫沒有被對方方才那詭異的手段所唬住,反倒氣勢洶洶的沖上向前。
正死死盯著龍銜的楚寧沒有想到這個蚩遼男人,竟然將蚩遼的信條貫徹得如此徹底,他不免一愣,但還是很快反應了過來,一手伸出拉住了對方的身子。
“你做什么?”拓跋成宇在那時不解的問道。
“救你?!背幟鏌o表情的說道。
話音一落,不待拓跋成宇反應過來,楚寧拉著他甲胄的手便猛地發力。
拓跋成宇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下一刻他的身子就倒飛著撞破了濃霧,落在濃霧外的地界。
雖然已經是在短時間內,第二次經歷這樣的事情。
可楚寧手中巨大的力道,還是讓墜地后拓跋成宇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好不容易站起身子,開口就朝著濃霧中怒吼道:“混蛋!你想讓我當一個懦夫嗎?”
既是是已經放棄了復活祖神的偉大愿景,但蚩遼人依然信奉祖神的存在,相信戰死的勇士,死后靈魂可以回歸祖神的懷抱。
臨陣脫逃,對于信仰堅定的蚩遼人而言,是一件相當嚴重的事情。
只是,當這樣怒吼落下的瞬間,拓跋成宇卻察覺到了周遭的異樣……
四面正傳來鋪天蓋地的嘶吼聲與哀嚎聲。
他如夢初醒一般的看向四周,只見濃霧之中,一道道血紅著眼睛的慘白身影正不斷從中涌出,撲向四周的蚩遼士卒。
而那些慘白的身影,雖然樣貌有了些變化,可拓跋成宇還是認了出來,他們正是自己帶來的蚩遼勇士。
可此刻,他們早已失去了往日英武,只是如同發狂的野獸一般,對曾經的同伴,發起亡命的攻勢。
而一旦有蚩遼士卒被變異的同伴所傷,濃霧就會涌來,在極短的時間里,那受傷之人的身軀就會在濃霧的灌注下,化身成慘白的怪物,對同伴張開獠牙。
拓跋成宇看著周遭這駭人的一幕,臉色發白。
這根本不是靠著所謂的勇敢能夠逆轉的局勢,那濃霧擁有著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疇的力量,而在這樣的力量下,除了絕望與恐懼,他什么都做不了。
“現在……”
“你還要回去嗎?”而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傳來。
拓跋成宇一愣,抬頭看去,卻見渾身包裹在金色火焰下的少年,不知何時也沖出了濃霧站在了他的跟前。
雖然心頭不愿承認,但此時此刻的拓跋成宇,確實已經失去了回頭再戰的勇氣。
他慘白著臉色搖了搖頭。
“那就起來,帶著還活著的人,退回環城!”楚寧面無表情的再次說道。
此刻已經完全被嚇傻了拓跋成宇,幾乎來不及絲毫,下意識的就執行了楚寧的命令,狼狽站起身子,正要指揮周遭還在奮力抵抗的蚩遼士卒,可卻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楚寧問道:“那你呢?”
楚寧沉默了一會,側頭看向身后的濃霧,神情凝重的喃喃言道:“我得攔住它們?!?/p>
拓跋成宇也循著對方的目光望去,這才注意到,那團濃霧順著戰線的推進,正在緩緩朝著他們涌來。
而以這濃霧所表現出來的恐怖,一旦它接近環城,恐怕整個環城中的生靈,都會在一瞬間,化為那些慘白的怪物。
意識到楚寧要做什么的拓跋成宇看向對方的目光變得復雜了起來:“你……”
“閉嘴?!背巺s冷冷的打斷了他。
“我沒興趣聽你的肺腑之言,現在立馬帶人退回城中,然后收集城中你們能找到的所有靈石,布下天罡正陽陣,再將城中,無論是蚩遼人還是夏人中,修煉肉身以及炎系功法的修士集合起來,聽我調遣!”
“可……”拓跋成宇聞言明顯還想再說什么。
可看著那越來越近的濃霧,楚寧的心情明顯不算太好,他冷聲道:“怎么?你聽不懂我的話嗎?”
拓跋成宇連連擺手,面容苦澀:“屬下……屬下不知道什么是天罡正陽陣……”
楚寧:“……”
所謂天罡正陽陣,雖然名頭聽著駭人,實際上卻是相當基礎的陣法。
通常情況,是某些陽性靈植的培育所用。
能夠壯大空間中的陽氣,驅趕陰氣。
如果陣法中作為動力的靈石足夠多,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驅趕邪祟,但收效不大。
不過在大夏的軍伍中,這種陣法的使用卻很頻繁,畢竟一場大戰之后,死傷巨大之下,怨氣亡魂匯集,免不了滋生惡鬼,所以在大戰過后,大夏軍隊幾乎都會布置這樣的陣法,防范于未然。
以至于楚寧以為蚩遼人也會使用此法。
但顯然,他高估了蚩遼人在這方面的手段。
“去問曦凰殿下,她會教你們!”
“還有,給我保護好她,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怎么救你的,待會就怎么殺你!”楚寧寒聲說道。
在接連被楚寧所救后,此刻的拓跋成宇早已沒了一開始對楚寧的憤憤不平,他忙不迭的點頭,這才開始收攏殘部,朝著環城側退。
楚寧瞟了一眼,那狼狽逃竄的蚩遼軍隊,嘴角卻露出一抹苦笑。
他確實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出手救下這些沾染過無辜夏人百姓鮮血的家伙們。
但很快,他就壓下心頭泛起的異樣,他知道眼前這片濃霧的恐怖,想要對付僅憑他一己之力幾乎沒有可能,他需要這些蚩遼人作為自己的幫手。
想到這里,他的身軀一陣,無數金色劫炎從他的周身涌出,周遭那些因為蚩遼士卒撤退而失去目標的慘白怪物,還未來得及朝著楚寧發出怒吼,便被這洶涌的劫炎籠罩,在哀嚎聲中化為灰燼。
可這慘白怪物雖然肉身湮滅,可金色劫炎燃盡后的灰燼中,卻又一縷縷灰色的氣息涌出,灌入濃霧之中,與其融為一體。
而看著這一幕的楚寧若有所思的皺起了眉頭:劫炎作為上界神火,按理來說是擁有湮滅肉身以及靈魂的力量的,可面對這些不死靈,卻只能焚盡他們肉身,無法傷及根本。
難道不死靈真的如傳說中一般,不可殺死?
那豈不是意味著,這是一場無解的死局?
楚寧的神情愈發凝重。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不對,他之所以選擇留下來拖延濃霧,就是因為方才在從濃霧中逃生的過程中發現,當他激發出劫炎縈繞周身時,那些濃霧仿佛對他生出了畏懼一般,不敢靠近。
如果濃霧是由陰極之息組成,而不死靈又是陰極之息的產物的話。
那沒理由前者懼怕劫炎,后者卻可以免疫劫炎。
而且,于此之前,東方天下,是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情的。
楚寧在那時,暗暗回憶起了在書中見過的記載。
“前朝西隴七年,東境洗劍城外的林間忽起大霧,縈繞數月不散?!?/p>
“時任主官前后多次派人前去探查,總計三百余人,皆去而不返,時人皆以為有邪祟作亂,便請東神山大能前往清剿?!?/p>
“數十位東神山大能以秘法圍住山林,罩住濃霧,試圖以力破之,可山中濃霧忽然反撲,無數慘白的生物從濃霧中殺出,雖然被東神山大能屠戮,但還是有幾位東神山大能在這個過程中,被那些怪物所傷。”
“此后數日休養不見好轉,反倒其中幾位身軀開始變異,也浮現出慘白之狀?!?/p>
“然后,那些被感染的東神山大能,竟然開始攻擊其自己的同伴,他們形容慘白,狀若野獸,卻能施展身前的手段,甚至能在之后的追捕中展現出極高的智慧?!?/p>
“當其中一人被殺后,他的靈魄可以寄生在同伴的體內,二者力量記憶共享,仿佛只要能找到宿主,這些被感染后的慘白生物,就能無限重生,不死不滅一般,不死靈的名號也由此而來?!?/p>
“這件事在當時鬧得極大,數城之地備受波及,前朝的朝廷一度認為這是某只大魔蘇醒所致,前后請來了數座圣山的十境甚至十一境大能出手,卻依然無法將這些不死靈消滅……”
楚寧的回憶到這里戛然而止。
不是他忘了書中的記載,而是那本靈骨子收羅來的古籍,在這處就已經被損壞,后續的內容相當殘破以及斷斷續續。
楚寧只從那些殘篇中拼湊出,當時的前朝朝廷,似乎派人去往了南疆某處,請來了某位大能,然后便沒了然后。
但顯而易見的是,這個麻煩在最后是被解決了。
否則以不死靈以及陰極之息表現出來的恐怖感染力,東方天下恐怕早就生靈涂炭,哪能傳承至今。
只是沒有了那最關鍵的部分,楚寧也難以借鑒其成功的經驗,更無法想象南疆之地到底有什么樣的存在,能將當時東方天下,數位圣山執掌者聯手都無法解決的麻煩給消除掉。
而就在這時,那片濃霧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跟前。
楚寧沒有時間細想,只能在那時催動起了體內的劫炎,劫炎鋪開的瞬間,洶涌向前的濃霧頓時如遭天敵,退縮不前。
果然還是有效的。
看見這一幕的楚寧暗暗欣喜。
可就在這時,濃霧卻忽然翻涌,一個憤怒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
“身為夏人,助紂為虐!”
“你……”
“罪該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