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
森羅殿中,紅蓮幾乎是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她看向大殿中匍匐著的陰神,瞪大眼珠子。
一旁侍奉的沈幽都被她這般反應嚇了一跳,險些沒有端住手中果盤,里面盛放的往生果,散落數枚。
那陰神的身軀顫抖,本就森白的臉色,愈發蒼白。
“屬下所言句句屬實!幽羅界中,有一萬余道陰魂被陽間秘法強行勾回了人間!”但他還是高聲應道,將自己所見盡數道出。
“怎么可能?”紅蓮的神色愕然。
幽羅界是世間亡魂的歸處,生靈一旦死去,若無極深執念,大抵都會被幽羅界中散發出來的氣息所吸引,進入此間。
然后前往幽羅界的最深處,無淵澗長眠。
當然,這并非定數,尤其是在修行之法大行其道的四方天下。
有太多駐魂之法,讓死者可將亡魂滯留人間。
就一般而言,幽羅界對于這種事情,是不會干涉的,除非人間亡魂的數量過多,以至于陰陽失衡,幽羅界才會出手,于人間搜捕亡魂。
但這個過多,遠不是幾萬或者百萬為計數的。
在幽羅界存在的萬年間,似乎只有南方天下有過一例讓幽羅界派出大量陰神,緝捕亡魂的先例在。
所以,幽羅界其實并不太在乎人間的亡魂。
但……
幽羅界卻不能容忍的是,幽羅界中的亡魂,去往人間。
這涉及到諸多要害。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在幽羅界中待過的亡魂,會沾染到幽羅界中特有的陰極之息。
這種名為陰極之息的事物,可以讓幽羅界中的亡魂凝練陰身,讓其可以脫離生靈的信仰,而成就陰神之軀。
毫無疑問,這種氣息,對于亡魂來說,是絕佳的補品。
但一旦生靈沾染了這種氣息,會有被其腐化的風險,化作不人不鬼的怪物。
而最可怕的是,如果有心之人,刻意操縱的話,這種力量還能利用生靈體內的生機,而不斷增殖,從而造成無法估量的災難。
故而,幽羅界對于這種事的管控是相當嚴苛的。
每當出現亡魂外逃,都會想盡辦法,將其捉拿。
可如今,萬余道亡魂忽然消失,這種事在幽羅界的歷史上從未有過,哪怕是半路出家的紅蓮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半個月前,不是才派人勘察過幽羅界與人間的空間壁壘中的裂縫嗎?一共只有十七處微型裂紋,而且都派人去修繕了?一萬亡魂?他們是從哪里鉆出去的?”紅蓮大聲問道。
那陰神趴在地上的身軀打顫,似乎是回憶起了剛剛的經歷,依然心有余悸。
“那萬余道亡魂,是差不多半年前來到幽羅界的,他們身前應當是軍隊中的士卒,亦或者一些武道修士,身上縈繞著相當不俗的殺氣,按照我們這里的規矩,這種亡魂,是要在淬魂塔底待上十年左右的時間,然后再由各部選出心儀的亡魂,作為各部手下的陰兵,再將剩余的亡魂送于無淵澗。”
“可剛剛,小的按例巡邏到那處時,一股恐怖的意志忽然降臨,直接將空間壁壘劃開了一道口子,將那群陰魂攝走。”
“淬魂塔的亡魂?”聽到這個消息的紅蓮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那可是幽羅界的重地,起碼由十位以上十一境的陰神鎮守,他們難道沒有出手?”
“幾位大人都出手了,可那股意志極為強大,陸象與白馬二位大人只是一個照面就被其重傷,剩余幾位也受了相當不小的傷勢,根本沒有辦法阻攔那股意志的行事。”陰神如此應道。
聽到這里的紅蓮隱隱意識到了,事情似乎遠不止萬道陰魂逃離幽羅界那般簡單,或者說萬道陰魂掏出幽羅界已經是天大的麻煩,而這件事情的背后,可能比她想象中的麻煩,還要大出不知多少。
她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子言道:“還愣著干什么,帶我去淬魂塔看看!”
……
淬魂塔,是幽羅界三大鎮世至寶之一。
幽羅界中所有的陰兵陰將,皆由此物淬煉而出。
傳聞此物,是那位幽羅天大人的伴生法寶。
它所彌漫出來的陰氣,是整個幽羅界中所有陰物們的力量源泉,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它就是屬于幽羅界的圣山。
只是當紅蓮帶著沈幽趕到此地時,所見的卻是那座以往巍峨矗立的淬魂塔,有了明顯的傾斜,之前那縈繞在塔身周圍濃郁的陰氣,也稀薄了不少。
雖然負責看管的陰神,向紅蓮保證過,淬魂塔擁有恐怖的自愈能力,只需一兩個月的時間就能恢復如初,但這場面還讓紅蓮生出一種如臨大敵之感。
而最麻煩的還是塔頂的把空中,那處灰暗的天空上,像是被一把刀割開了一般,露出一個巨大的口子,內里漆黑一片。
那就是氣囊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一般,幽羅界中的陰氣正源源不斷的涌向那處,灌入其背后鏈接的人間。
陰氣外泄,必定導致兩界陰陽失調,這樣的禍端,可謂彌天。
“侯妃大人,我已經通知了森羅殿各部,調集所有賦閑的十境及以上陰神,修復這個缺口,估計在十日之內,應該可以完成。”作為紅蓮最依仗的副手,沈幽在第一時間告知了紅蓮自己的安排。
紅蓮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卻依然凝重。
她緊緊的盯著那處缺口,低聲說道:“以這般陰氣流出的速度,就算十日之內修復了缺口,流出的陰氣,尤其是陰氣中攜帶的陰極之息,怕是足以讓一座藩國生靈涂炭……”
“如果這些陰極之息,恰巧被人煉化的話……那后果更是不敢想象!”
“更不提……”說到這里,紅蓮的目光掃向了四周,她能明顯感覺到一道道蠢蠢欲動的氣息——在幽羅界中,不僅有維系幽羅界秩序的陰兵陰神,也有不愿安息,渴望回到人間的惡鬼,這些惡鬼在長久的鎮壓下,早已心智扭曲,而如今淬魂塔傾斜,兩界壁壘出現巨大縫隙,這些惡鬼同樣蠢蠢欲動,一旦拖延下去,一定會有更多的鬼會嘗試沖擊缺口,試圖逃回人間。
沈幽也明白紅蓮的擔憂,她認真的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侯妃大人可還記得幽羅天大人離開時交代過的事情。”
紅蓮眨了眨眼睛,看向沈幽,神情疑惑:“那小屁孩嘮叨得很,走的時候交代的事情可多了,你說的是哪一件?”
沈幽倒是早已摸清了這位侯妃大人的秉性,她幽幽說道:“可幽羅天大人走的那天,其實只交代過一件事……”
紅蓮一愣,面露訕笑之色:“是……是嗎?那可能是我太困了……”
沈幽有些無奈,但也無可奈何,只能正色道:“幽羅天大人曾說,在往生地中,有一位前輩,非幽羅界眾人,不過她欠幽羅天大人一個天大的人情,若是她離開的這段時間,我們遇見了解決不了的麻煩,可求助于她。”
“你這么一說,我好像有些印象,那個家伙叫什么來著?”紅蓮問道。
“九黎天。”
……
轟!
伴隨著拓跋成宇的一拳揮出,那慘白的人形怪物身軀頓時裂開,無數黑色的腐肉濺射開來,空氣中也彌漫起一股讓人作嘔的味道。
“少在那里故弄玄虛!”
“這環城是我蚩遼勇士一刀一劍打下來的,老子管你是人是鬼,想要拿回環城,那就真刀真槍的干上一場!”然后,他抬頭看向濃霧的那頭,朝著對方暴喝道。
而這一次,濃霧那頭,那一道道身影,不再如之前一般一動不動。
咔嚓。
一陣極為清晰的骨結轉動身響起。
那一道道身影在那時轉過了身子,望向此間,那一瞬間,他們的眼中泛起猩紅的血光,在濃霧中晃動,宛如一只只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哪怕是以勇猛著稱的蚩遼人,在被那些目光注視的剎那,也紛紛打了個冷戰,臉色有些發白。
拓跋成宇同樣感覺到了異樣,他覺得周遭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冷得讓人如置寒窟。
但他顯然不愿意就此退縮,或者說,對于將勇氣當做第一信條的蚩遼人而言,他根本不允許自己的腦海中出現退縮二字。
“崽子們!”
他高喝一聲。
“祖神在上!”
“蚩遼勇士,戰無不勝!”
這短短的一句話,仿佛對于蚩遼人而言,帶著某種魔力一般。
周遭的士卒們亦紛紛高聲附和:“祖神在上!”
然后,他們的眼中懼色散去,再次涌起斗志。
“諸將既歸,隨我殺賊!”而同時,那濃霧中也再次想起了那沉悶沙啞的聲音。
隨著此音一落,濃霧中的那一道道身影嘴里紛紛發出一聲尖銳的低吼,然后他們開始朝著蚩遼所在的陣營發起沖鋒。
拓跋成宇看著這一幕,眼中也泛起濃郁的殺機,他瞇起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濃霧中越來越近的身影,同樣暴喝一聲:“結陣!”
蚩遼大軍亦猛然擺開了架勢,做好了與對方短兵相接的準備。
……
一直處在隊伍末尾的楚寧,緊皺著眉頭,死死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在那些皈妖軍發生異變后,他便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似乎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皈妖軍沖入濃霧后,沒有交手、沒有靈力波動、甚至沒有半點反抗的聲音。
當他們再次出現,就已經化作了那不人不鬼的怪物。
要知道這些皈妖軍,雖然戰力孱弱,但并不是毫無修為,大部分都還是有著二境,甚至三境的武道修為。
這種級別的武夫,肉身的強度已經超出尋常人一大截。
就算是魔氣這種讓人聞風喪膽的事物,在沒有人主動催動的情況下,也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毫無聲息的就將人完全轉化為另一種生靈。
這至少說明,對方的手段,是高出他們在場所有人,數個層級的。
楚寧仔細回想著那些皈妖軍被轉化后的模樣。
面容森白,肉身有腐爛的痕跡,卻并未發生畸變。
這應當并非魔物。
因為魔物雖然扭曲暴戾,但本質還是生靈,而那些皈妖軍的身上,卻彌漫著死氣,已經脫離了活物的范疇。
再一聯想方才那濃霧中傳來的聲音。
“血咒顯靈,領……”
“鐵甲萬眾,幽冥得歸。”
楚寧念及此處,忽然想到了許久之前,在靈骨子的藏書中曾看到過的某些記載,他的身軀忽然一顫,猛然抬頭再次看向前方。
那時那群濃霧中的身影已然沖殺到了蚩遼人的跟前,而與他們一同到來的還有那灰色的濃霧。
他們沖殺到蚩遼人跟前的同時,濃霧也將蚩遼人籠罩其中,以至于身處其外的楚寧根本無法看清內里的情形。
而楚寧也頓時反應了過來。
那根本不是濃霧,而是由那些身影體內散發出來的陰極之息!
“小心!”意識到這一點的楚寧臉色大變,朝著前方高聲喝道。
這并非因為他對蚩遼人起了什么不該有憐憫之心,而是洞悉到這群詭異身影可能的身份后,楚寧明白了他們的難纏與可怕。
單憑他自己,幾乎沒有可能解決掉這樣的麻煩,而這些蚩遼人,是如今環城所擁有的最高戰力,他需要他們的幫助,才有可能讓他以及整個環城的百姓尋得一線生機。
只是楚寧雖然足夠當機立斷,可那時蚩遼人已經與濃霧撞擊在了一起,開始了第一次交鋒。
那拓跋成宇,雖然兇戾,但卻懂得身先士卒的道理。
他與數十位親兵,幾乎是在第一時間,沖入濃霧。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層薄紗,周遭的一切都變得不在清晰,只是他并未被這場面嚇住,抬頭便朝著前方揮出一拳。
噗。
一聲悶響爆開,他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拳頭穿過了對方的血肉,轟爆了對方的心臟。
“如此羸弱,怪不得要用這裝神弄鬼的手段!”他冷笑一聲,面有得色。
可就在這時,眼前的濃霧忽然散去,他的身前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龐。
是一位跟隨了他多年的親兵,只是此刻對方正錯愕的看著自己,嘴里不斷噴出鮮血,而拓跋成宇的手,正鑲嵌入他的胸口。
“怎么可能!”拓跋成宇的臉色一變,他記得真切,他是沖殺在隊伍正前方的,自己的親兵明明護在自己的身后與兩側,怎么會出現在他的身前。
只是這樣的困惑剛剛升起,周遭的濃霧忽然灌入了那親兵的體內。
親兵的身軀一陣抽搐,下一刻,他的雙眼猛然泛起血光,嘴里發出一聲嘶吼,雙手伸出,抓住了拓跋成宇的手臂。
拓跋成宇頓覺手腕處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他低頭一看,卻見那親兵的雙手之上不知何時竟長出了鋒利的黑色利爪,刺穿了他手腕處的血肉。
同時周遭的霧氣仿佛感覺到了什么,開始朝著那傷口處涌來,他傷口處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森白。
拓跋成宇意識到了不妙,他不敢大意,另一只握著刀的手猛然揮出,將那親兵攔腰斬斷,掙脫了對方的束縛。
可那些霧氣也在這時再次將他籠罩,讓他看不清周遭的情形。
拓跋成宇心生巨顫,他捂著自己手臂,看向四周,高聲怒吼道:“混蛋!你到底是誰!有本事與我真刀真槍打上一場,靠這些下作手段,算什么英雄!”
霧氣中一片死寂,好一會后,又忽然開始翻騰,一道身影緩緩在拓跋成宇的身前凝聚。
同時一道聲音也在拓跋成宇而耳邊響起。
“吾乃……”
“大將軍鄧異麾下……”
“環城守將……”
“龍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