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終究還是拗不過徐醇娘的堅持,收下了那份可能是龍錚山最后一點家業的靈丹妙藥。
然后又陪她簡單的吃了一頓晚飯,與天天和桃花打了招呼后,就獨自去往了墨甲工坊。
墨甲工坊的大門緊閉,楚寧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方才敲響了大門,同時身子后退了一步——
據徐醇娘所言,自從那日在龍錚山腳,大殺四方后,余三兩就又如往日一般躲進了墨甲工坊之中。
徐醇娘依照之前楚寧定下的治療方法,每三日前去給余三兩送藥一次,順便為其診脈,但每次余三兩都會如同孩子一般又哭又鬧,吵著要見師祖爺爺,極不配合。
徐醇娘也沒了辦法,只能也拿出哄小孩的手段告訴余三兩,只有好好吃藥,才能見到楚寧。
此法雖然在短時間里效果拔群,但時間久了,余三兩明顯開始抗拒,情緒也愈發不穩定。
所以在楚寧動身前往此處時,徐醇娘特意叮囑,讓他切莫被余三兩可能表現出來的“熱情似火”嚇住。
楚寧早已見識過余三兩面對他時的諂媚,對此心頭格外警覺,故而退后一步,也是害怕被余三兩沖撞到。
只是這記下敲門聲下去,墨甲工坊內卻并無回應,靜悄悄的一片。
自作多情的楚寧不免有些尷尬,他以為是自己敲門的聲音太小,亦或者余三兩此刻已經入睡,所以便又上前加大了力道,又敲了幾下,卻依然并無回應。
楚寧的眉頭不由得一皺,想起了之前與余三兩接觸時,對方曾有幾次發病,在癲狂后陷入昏厥的場面,他來不及細想,趕忙直接推開了墨甲工坊的大門,同時伸手屈指一彈,數道靈力飛向工坊的四周,工坊四周的靈燈頓時被點燃,偌大的工坊在一瞬間亮得恍若白晝。
“余三兩?”他目光掃過四周,卻并未發現余三兩的蹤跡,便朝著工坊后方與鍛造坊比鄰處吼了一嗓子,可聲音在工坊中回蕩,許久光景,直到徹底散去,依然沒有等到余三兩的回應。
楚寧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據徐醇娘之前所言,這些年,余三兩從未離開過墨甲工坊與鍛造坊,也只有楚寧出現后,他方才打破過這個規矩,這件事還讓身為其女兒的呂琦夢好一陣吃味。
是病情好轉了?知道主動出去走走?
楚寧暗暗猜測著,又去了一趟一旁的鍛造坊,依然沒有尋到余三兩的身影。
雖然心頭有那么一些不安,但他也不知該從何尋起,更何況,他的時間有限,需要在兩天內鍛造出他所需的仿制版的千相面具,以及另外一些,此番前往蚩遼所需的墨甲。
他也只能暫時壓下心頭的擔憂,想著或許等上一回,余三兩就回來了。
想到這里,楚寧收起了其他的思緒,走到了鍛造臺前,將之啟動,依照著自己在那書中的見過記載,開始準備仿制千相面具所需的材料。
楚寧是很享受這種,將自己在書本中所學的東西,實踐于現實的過程。
尤其是這種,從無到有的制造與鍛造,帶給楚寧的成就感極強,甚至強過修為上的提升。
他沉浸其中,不覺時間飛逝。
當他將所需的材料備齊后,一縷亮光忽然照入了他的眼眸。
楚寧的睫毛輕顫,抬頭看向前方,卻見窗外已是旭日朝升,原來不覺間,一夜時間就已經過去了。
他站直了身子,正要伸個懶腰,背后卻傳來了一道諂媚的聲音。
“師祖爺爺。”
雖然已經聽過無數次,但那諂媚之言中抑揚頓挫的語氣,還是讓楚寧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趕忙回頭看去,卻見一夜不知所蹤的余三兩不知何時回到了墨甲工坊,手里捧著一碗香噴噴的米粥正一臉喜色的望著楚寧。
“師祖爺爺忙活了一夜,大抵是餓了吧?我給師祖爺爺熬了一碗清粥,師祖爺爺嘗嘗。”
“待會我再去溪邊抓兩條魚,給師祖爺爺做最愛吃的煎魚。”余三兩一如既往的獻著殷勤。
腹中確有幾分饑餓的楚寧接過了米粥,坐在了一旁,嘗了一口,味道一如既往是楚寧最滿意的口味。
“昨日,你去何處了?”他問道。
這個問題倒是讓余三兩皺起了眉頭,眼中有些不滿,伸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個地鋪:“我一直都待在此地,就是怕師祖爺爺哪日回來尋不到我。”
“我是日盼夜盼,師祖爺爺倒好,昨日我不過睡得早了些,師祖爺爺回來后,卻不喚我,只是自顧自的搗鼓墨甲,我半夜醒時,見師祖爺爺回來,歡喜得不行,可又怕叨擾師祖爺爺,就只能在一旁候著。”
余三兩這樣說著,臉上頓時浮現出,宛如孩童般的委屈之色。
楚寧聞言卻神情微變,看了一眼,那處的地鋪。
他昨夜來時,第一眼就看見了那處,很確定那里只有被褥。以他的目力以及專注力,不可能忽視掉一個活生生的人。
楚寧只能猜測,或許是這余三兩又犯了癔癥,對自己干了什么沒有了記憶。
他也知道在這種事情上,與余三兩是掰扯不清的,索性也就不再這個問題上糾纏。
但余三兩卻并不滿意,湊到了楚寧的跟前,開啟了日常一般的連珠炮似的詢問。
“師祖爺爺前些日子去了哪里?”
“是不是去準備做掉薛南夜的東西了?”
“咱們什么時候動手啊?”
“到時候,師祖爺爺覺得是我繼任山主好,還是師祖爺爺寶刀未老,要親自……”
楚寧聽得頭大,正想要如往常一般隨口說點什么敷衍掉對方時。
他卻忽然發現今日的余三兩與上次相見時,似乎有些不一樣。
但一時間楚寧又說不上有哪里不一樣。
頭發更加花白,臉上的褶皺更多,背脊也更加佝僂。
他似乎……
更老了。
如果說上次相見,他像是個六十歲的老人的話,此時此刻的余三兩看上去,恐怕得有七十開外……
而考慮到他本身九境甚至有可能十境的修為的話,能表現出這樣的老態,其實際年紀應當在百歲開外!
意識到這一點的楚寧,臉上的神情驟然嚴肅了起來,他放下了手里的米粥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余三兩的手。
余三兩被楚寧這忽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他朝后退去了一步,臉色煞白:“師祖爺爺,你……你要干什么?”
“這不可以的!”
楚寧翻了個白眼:“閉嘴。”
“哦。”余三兩頓時乖巧了下來,閉上了嘴。
楚寧則在那時催動起了神識灌入余三兩的體內,快速游走,感受著其體內的變化。
心臟、肺部、肝腎、丹府……
楚寧的神識掃過對方體內每一寸血肉,發現其都存在著再生后的痕跡,而且看起新舊交替初的狀況,似乎這些傷勢才剛剛被修復沒多久,也就幾個時辰內的事情。
是昨晚受的傷!
楚寧心頭一震,看向余三兩的目光變得嚴肅了起來:“你昨天到底去了何處?”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就在這里睡覺啊……”余三兩這樣說著,可臉色卻漸漸變得古怪,嘴里的聲音也漸小:“不……不對。”
“我好像還去了別的地方……”
“什么地方!?”楚寧追問道,語氣焦急。
這已經是第二次,余三兩在他的眼皮底下出現這么嚴重的傷勢,并且每一次這樣傷勢的出現,都會伴隨著余三兩的快速衰老。
而依照他現在身體的狀況,如果再發生一兩次這樣的事情,余三兩很有可能自己生機衰竭而活活老死!
楚寧雖然有時候對余三兩的聒噪有些不耐煩,但卻并不希望這個對自己極好的家伙真的有什么意外。
余三兩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他努力的試圖回想:“好像是做了一場夢,就在龍錚山……”
“哦!”忽然,他猛地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了!我是去找薛南夜那混蛋了,不過好像沒打過他……”
楚寧:“……”
他自然不會去信余三兩這般胡言,薛南夜還在昏迷之中,哪有可能與他交手,更何況薛南夜雖然為人有時候有些吊兒郎當,但以他對余三兩的關心程度,斷不會下此狠手。
“真的!師祖爺爺,我記起來了,我真的是去尋薛南夜那個混蛋了,不過那家伙確實厲害,我每次都不是他的對手。”
“但我的修為也在增強,我估計下一次……”
“最多,下下一次,我就能打過了,到時候師祖爺爺我們一起上,殺了那個混蛋,重振龍錚山!”余三兩反倒有些氣惱楚寧的態度,聲音也不覺大了幾分。
對于余三兩這樣的瘋言瘋語,楚寧有些無奈,若是放在以往,他倒是可以一笑而過,可現在余三兩的狀況已經岌岌可危,他不得不好好思索這番話,想要找到其中可能的線索。
只是任憑他絞盡腦汁,思來想去,都并不太能找到合理解釋余三兩這番話的辦法。
他正低頭苦苦思索的時候,緊閉的墨甲工坊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楚寧抬起頭,素來“敬重”自家師祖爺爺的余三兩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麻煩楚寧,第一時間就來到了大門前,打開了大門。
然后,楚寧便見余三兩的身子一顫,用極為驚醒與不可思議的聲音大聲言道:“師……師……”
“師祖奶奶!”
……
雖然楚寧承諾過,最多兩天時間就能打造出他口中那個所謂的千相面具的仿制品。
但洛水還是覺得不那么放心。
她對墨甲之道也有幾分了解,明白這千相面具的精妙,哪怕只是仿制品,對于于此之前,從未制造過的楚寧而言,要在兩天時間里造出,還是過于匪夷所思了些。
她要刺殺的可是蚩遼共主,若是楚寧造不出此物,或者造出的東西沒有他所說的那般功效。
到時候,殺了那位和親的蚩遼王子,其身份敗露,死于蚩遼之地事小,因此讓蚩遼王庭起了戒心,讓她刺殺的計劃落空,可就是大事了。
所以,在修整一夜后,她還是向那位徐醇娘詢問了墨甲工坊的所在,想要親眼看看楚寧制造面具的進度。
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這一開門,就見到了洛水最不想見到的家伙,也聽到她最不想聽到的稱呼。
看著眼前一臉邋遢之相的老人,以及對方臉上近乎猥瑣的諂媚之色,暗覺受到冒犯的洛水,雙眸之中泛起殺機。
“曦凰?你怎么來了?”而就在這時,那糟老頭的身后,楚寧的聲音響起。
洛水不愿再楚寧面前過多的暴露身份,只能在這時收斂殺意。
“師祖爺爺這話問得,師祖奶奶肯定是來看你啊!這么多年了,師祖奶奶還和以前一樣,一刻都離不得師祖爺爺。”只是她殺意剛收,那余三兩一開口,又說出了讓洛水恨不得剝了他頭皮的狂悖之言。
楚寧聞言明顯一愣,有些奇怪:“其他人不叫師祖奶奶,為什么偏叫曦凰師祖奶奶。”
余三兩聞言卻是眉頭一皺:“這怎么亂叫呢!她是師祖奶奶,我自然叫她師祖奶奶,若是逮著一個姑娘我就叫,師祖爺爺你吃得消嗎?”
“你倒是有些眼力勁。”楚寧聞言卻也不惱,反倒心底有些美滋滋。
不過,他也感覺到了洛水目光中的不善,只當其是臉皮薄,故而又咳嗽一聲,喝阻了余三兩,然后走到了洛水跟前,小聲解釋道:“曦凰,你莫要與他見氣,他的腦子有些問題,所以喜歡胡亂稱呼人,我還在想辦法為他醫治。”
洛水聞言瞟了楚寧一眼,又看向余三兩,卻見其體內氣息紊亂,卻又幾分瘋癲之相。
再一聯想,自己如今已經是陳曦凰的模樣,與之前相見時截然不同,倒也確實可能是他瘋瘋癲癲,見了人就胡亂稱呼,而非故意冒犯她。
想到這里,洛水也難得再理會,轉而問道:“面具你鑄造得如何?”
“已經備齊了材料,估摸著晚些時候就能完工,我帶你去看看。”楚寧也害怕洛水遷怒于余三兩,趕忙出言,領著她便朝著墨甲工坊中走去。
只有站在原地的余三兩看著洛水漸行漸遠的背影,皺起了眉頭,滿臉困惑的嘀咕道。
“這師祖奶奶也是的,怎么見師祖爺爺還要帶副面具?”
“都是有孩子的老夫老妻了,還害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