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忽起,林木搖蕩,聲如鬼哭,跌宕不休。
遠處的山腰上,盤膝而坐的少年睜開了眼。
他的左眼燃著赤紅,右眼泛著紫芒,眉心還亮起一道青色的火焰印記。
伴隨著他心頭一動,一座巨大的武道靈臺在他身前浮現。
同時眼中的異彩消失,但左右雙手,卻燃起赤紫二色的靈炎。
赤色靈炎中,鳳凰虛影升騰。
紫色靈炎中,尾生七枚妖異紫羽的神鳥虛影閃爍。
而后,眉心處那道青色的火焰印記,也緩緩凝實,化作一道青色的鬼火,來到了那座武道靈臺之上。
赤紫二色靈炎亦從他的掌心飛出,同樣涌向靈臺,與那青色鬼火交融在一起。
青色鬼火之中頓時泛起朱紫二色,火焰暴漲的同時,靈臺四周那一道道赤色的枷鎖開始顫抖,在“滋滋”的悶響中,枷鎖的邊緣隱隱出現了熔化的痕跡。
少年的心頭一喜,眸中光芒一凝,法門催動,那夾雜著這朱紫二色的青焰再次暴漲。
眼看著就要將枷鎖熔斷,可就在這時,那道靈炎之中卻發出一聲悶響,三者的交融戛然而止,靈炎雖然依然交匯在一起,但三色火光,卻涇渭分明。
如此一來,威能大減,眼看著要被熔斷的枷鎖,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我修復。
少年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嘆了口氣。
“還是不行嗎?”他喃喃說道,語氣中不免有些失落。
但他很快就從這樣的失落中恢復了過來,定睛看著眼前的靈臺中的三色靈炎,嘴里嘀咕道。
“我的武道靈臺之中,如今擁有三股強大的靈炎。”
“其一,鳳凰真火,是靠著凝聚靈臺時紅袖姐姐奪來的凰血玉修得。”
“其二,湮靈鬼火,是從源初種厄彌坦的體內剝離而出的權柄。”
“其三,七翎紫炎,是嫦玄前輩所贈。”
“三者的力量都極為霸道,我已嘗試過數種交融之法,或有些許成效,但都難以將之完全融合。”
“其主要原因在于,湮靈鬼火作為大魔的權柄之力,似乎在層級上高出另外二者,故而在對抗二者時,展現出了吞噬二者的特性,而鳳凰真火與七翎紫炎又不遠就范,會本能的發動反擊,甚至聯手對抗,讓融合之事每每在最后關頭受挫。”
“但今日表現比起之前幾次,都大有進展,不僅融合的程度高出之前不少,展現出來的力量也足以助我突破天道枷鎖……”
“這至少證明我壯大兩股靈炎,讓其在力量強弱的層面上接近湮靈鬼火,以減少湮靈鬼火對二者的侵蝕,從而讓融合之事能夠順利進行的思路是對的……”
楚寧這樣說著,身旁一道身影正手握紙筆,奮筆疾書,將楚寧的那番話記錄在了手札上。
那道身影,高挑挺拔,身軀之上覆蓋著一層白色金屬狀的甲胄,整套甲胄完全嵌合,沒有半點縫隙。
其上浮現著一道道紋路,以眉心為起點貫穿身軀與背脊,然后再在各個節點伸張出枝節,連同四肢以及心臟,紋路之中,有赤色的液體流淌,宛如熔漿,又似鮮血。
整體造型,與黑金寶相極為相似。
只是皮膚化作了純白,貫穿其身軀的金線化作了血液。
那是楚寧利用白骨秘境中第二具黃金骷髏,配合百渾吐炎灌入自己體內的血祭領域的力量,制造出來的第二具軀殼,楚寧將之命名為血玉。
血玉不僅擁有了相當恐怖的治愈能力,同時楚寧還從黑金妖獸的體內抽出了大量的黑金道種的力量,與之結合,讓其肉身的戰力,提升了數個等級,配合恐怖的自愈能力,其瞬間爆發的戰力,或許無法與黑金妖獸相提并論,但持久作戰的能力,卻是高出黑金妖獸數個等級不止。
而最可怕的是,他不僅擁有與黑金妖獸一般的靈性,其智力水平也明顯高出黑金妖獸不知多少個層級。
能夠很好的執行楚寧所下達任何任務,甚至能如之前那些被楚寧通過魔紋控制的鬼物一般,幫助楚寧攝取書籍上的內容,并且能完全消耗理解,免去了楚寧的許多麻煩。
這時,前方的林間的傳來的廝殺聲又大了幾分。
楚寧站起了身子,瞇眼望著遠處林間的場景。
一只體型碩大的骨魔從地底爬出,渾身白骨堆砌,高越一丈,呈現人形,背后拖著長長的骨尾巴,在末端裂開為數十道細長的骨線,能刺入地底,悄無聲息的從方圓數里之內破土而出,只要觸及血肉,便會在一瞬間,將對方的生機抽干。
也正是因為它的出現,剛剛還與大批行尸打得有來有回的送親隊伍,此刻節節敗退,傷亡數量劇烈攀升。
“衍生種?”楚寧看著那只正在大殺四方的骨魔,嘴里喃喃說道。
但很快,他又皺著眉頭推翻了自己的論斷:“不對,是一只次生種骸魔作為主體,嵌合了淵蛇的骨尾而成的人造魔物……”
“這些行尸似乎也是被其催動驅使……”
楚寧想到這里,看向那骨魔的胸膛處,透過白骨的夾縫,可見有一枚血色的事物,在如心臟般跳動,每一次的收縮,都會滌蕩出一股隱晦的魔力,灌入那些行尸的體內。
“那是衍生種大魔的氣息,也就是說,在將兩只次生種嵌合的同時,還灌入了衍生種的臟器,以此將這只次生種的戰力拔高到了接近衍生種的地步!”
楚寧的眉頭緊皺,眼前這只魔物不由得讓他想起了在龍錚山遇見的那尊噬息母蟲,二者都有極為明顯的人造痕跡,而相比于噬息母蟲,眼前這只骨魔身上的嵌合方式明顯更加復雜,但卻也更加成熟。
如果二者都出自同一手筆的話,是不是意味著背后之人在人造魔物的造詣上,有了相當大的精進?
而且,之后龍錚山曾出現的與大淵之間的空間鏈接,更是讓楚寧隱隱覺得幕后之人不僅擁有足夠大的野心,更擁有與之匹配的恐怖力量。
最可怕的是,他似乎已經經歷了不少與之有關的事情,可即便到了現在,他依然沒有尋到半點與之有關的線索。
想到這里,他心頭一沉,臉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起來。
吼!
而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了一聲低吼,不遠處的山丘上,一道黑影躍起,落在了楚寧的身旁,正是黑金妖獸。
“找到了嗎?”楚寧回頭看向對方問道。
黑金妖獸低吼兩聲,金色的瞳孔中泛起陣陣委屈之色。
“逃了?”楚寧似乎聽懂了對方的意思,他臉上并無多少失望之色,想要伸手摸一摸黑金妖獸的腦袋以示安慰,可手剛剛伸出,卻忽然發現自己并不能觸摸到高躍一丈的黑金妖獸的頭顱,只能轉而拍了拍它的身子,說道:“無礙,這些家伙來歷神秘,在龍錚山那樣的地方都能來去自如,你能感應到他們的些許氣息已經很不錯了。”
楚寧的話,對于黑金妖獸而言極為受用,身形碩大的妖獸頓時眉開眼笑,伸著比楚寧臉還大的舌頭,就要朝著楚寧舔來。
于此之前,已經遭重過的楚寧反應及時,低聲制止了對方。
一心將心照明月的黑金妖獸頓時委屈巴巴,嘴里還發出了一聲低吼。
楚寧略感無奈,露出一抹苦笑。
“好啦,有什么委屈以后再說,既然正主跑了,我們也該收拾那些家伙了。”楚寧說罷,再次轉頭看向遠處林間潰敗的戰場,背后萬象所化的骨翼張開,雙臂之上黑色的鱗甲浮現,周身靈力與魔氣翻涌而出。
……
楚寧早在三天前,就尋到了送親的隊伍。
但他并未急著出面與陳曦凰一見,而是一直在暗處跟隨。
他很明白,之前送親隊伍遭遇的襲擊絕不會意外那般簡單,根據玉桂商會傳來的情報來看,很有可能是朝廷內部與蚩遼聯手而來的結果,他們想要阻止和親,所以一定還會有下一次的襲擊。
躲在暗處不僅可以降低那些想要致陳曦凰于死地的家伙們的警惕,更可以讓楚寧有機會揪出幕后黑手。
就如今日這般。
楚寧從行尸們對送親隊伍發起第一輪攻勢時,就已經有所察覺,隱忍不出,不是因為他冷血,想要看著那些青麒軍的甲士戰死。
而是在戰斗發生的第一時間,他便察覺到了有人在背后操作,但以他的修為,卻難以洞悉對方的具體位置,只能派出感知靈敏的黑金妖獸躍上高處尋找。
若不找到幕后之人,他就算在第一時間參戰,失去了躲在暗處的優勢,也極有可能被對方靠著綿綿不斷的尸潮,將他也活生生耗死。
只是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楚寧這個躲藏在暗處的家伙,竟然在派出那只人造魔物后選擇了遁走。
楚寧雖有些遺憾,但也很快收起了這些心思,伴隨著背后的雙翼一振,帶著黑金妖獸與血玉直撲前方的林間而去。
……
“將軍!這魔物如此強大,龍窩林的慘案發生才三個月不到,就算怨氣滔天,也斷不可能滋生如此強大的魔物……”盧敢在揮刀逼退了數只撲殺上來的行尸后,轉頭看向身旁的尹黎,大聲言道。
此刻的盧敢身上的甲胄已有多處破損,右肩的肩頭,更有殷紅的鮮血滲出,模樣狼狽。
尹黎的身上雖然尚無明顯的傷勢,但周身滌蕩的氣息,比起之前,卻明顯虛弱得多,可見消耗也是相當巨大。
至于身后的青麒大軍,更是損失慘重,一眼看去,隊伍的規模起碼縮減了近一倍的樣子。
眼前這只人形骨魔戰力強大,同時自愈能力極強,背后生出的骨尾,更是詭異萬分。
可以化為數十道骨線,鉆入地底,不僅攻勢調轉,防不勝防,更可怕的是,一旦被其得手,不僅意味著性命不保,更可將抽走的生機,灌入自己體內,恢復傷勢。
一刻鐘前,尹黎曾與盧敢聯手,在二十余位軍中好手的掩護下,重創過這骨魔,可骨魔卻趁機用骨線襲殺了數十位青麒軍甲士,在那些甲士的生機被剝離的同時,他身上的傷勢也轉瞬被修復。
這讓眾人幾乎陷入了絕望。
……
尹黎看著說出這番推論的盧敢,沉著臉色點了點頭。
他同樣是明白這一點,只是以他對朝廷局勢的見解,并無法想得太深。
當然,即使他足夠聰慧,想明白了某些問題,對于眼前的局勢,也并無半點幫助。
吼!
這時,那只骨魔忽然發出一聲低吼,龐大的身軀卻絲毫不顯笨重,高高躍起,直奔軍陣而來。
周遭密密麻麻的行尸,也仿佛收到了敕令,呼嘯著朝著眾人發起了沖殺。
“小心!”盧敢意識到了不妙,大喝一聲,提刀與前方的行尸戰作一團,手中長刀大開大合,生生斬殺了數十只行尸。
借著這樣的戰果,他的身形快速朝著前方逼近,來到了那只沖向軍陣的骨魔的側翼,他猛然舉刀,從側方揮向骨魔。
可就在要得手的瞬間,骨魔側翼的肋骨下,竟發出一陣悶響,一只完整的骨臂就這么毫無預兆的伸出,抓住了盧敢的刀刃,伴隨著骨指發力。
砰!
只聽一聲脆響,盧敢手中的刀刃碎裂。
他的身軀也在巨大的反沖力下暴退數步,直接跌坐了地面。
那一瞬間,他只覺氣血翻涌,腦袋發昏。
但早年在戰場上拼殺的本能卻讓他強提了一口氣,猛然起身,提著刀準備應付那骨魔接下來的攻勢。
可起身之后,卻發現那骨魔絲毫沒有追擊他的心思,將他擊退后,骨魔身軀繼續朝著前方的軍陣奔襲而去,其劍鋒所向的最前方,赫然正是隨著大批行尸的沖擊,軍陣混亂下,暴露在外的那輛車駕!
他要對殿下出手!
盧敢先是一愣,旋即臉色駭然,大聲吼道:“保護殿下!”
要說此番隨行的青麒軍,確實無愧精銳之名。
哪怕之前已經經歷過連番鏖戰,體能消耗巨大不說,其中大半身上還都受了不小的傷勢。
可在盧敢的一聲令下之后,遭重數十位甲士,盡是不顧身上的傷勢,從大片尸群的包圍中沖殺了出來,攔在了那駕馬車與骨魔之間。
只是骨魔的戰力顯然不是這些尋常士卒所能比擬的,他們剛剛落位,骨魔背后的骨尾猛然伸出,尾端裂開化為數十道骨線,將他們的身軀洞穿。
殺紅了眼的甲士們,并未因此展露出半點畏縮,反倒伸手死死的抓住了貫穿身軀的骨線,高舉刀刃,揮砍向殺到了他們跟前的骨魔。
但刀刃剛剛被他們舉過頭頂,他們的身軀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干癟了下來。
只是眨眼光景,活生生的幾十號人,就化作了一堆枯骨。
骨魔的身軀一撞,他們便化作了漫天的齏粉。
如此行為雖于螳臂擋車無疑,并未給骨魔造成半點實質性的傷害,但骨魔激發骨線的過程,確實也耗去了他兩息不到的時間。
這個時間并不算長,但正是這數十位甲士用性命爭取來的兩息時間,讓尹黎可以掃清攔在自己身前的大量行尸,在骨魔高舉的利爪要撕碎車駕的前一刻,從左側持刀殺到了骨魔的跟前。
那時尹黎心頭焦急萬分,當下也來不及多想,將渾身的靈力與刀意都在一瞬間灌注到了刀身之上,作勢就要揮出。
骨魔也感受到了尹黎揮出這一刀中所裹挾的威勢,他低頭看向了尹黎,深陷眼窩中,血色的光芒跳動,仿佛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尹黎將這樣的神色看得真切,他的臉色微變。
而就在這時,骨魔背后的骨尾張開,爆射而出的骨線,將從后方支援過來的十余位青麒軍甲士的身軀洞穿。
但他卻并沒有如之前那般,瞬間將十余位甲士的血肉吞噬,而是利用那些骨線,將他們的身軀束縛,就像是蜘蛛用蛛網儲存已經落入落網的獵物。
那一瞬間,尹黎的身軀一顫,臉色變得蒼白。
他意識到了一個相當可怕的問題。
即使他現在拼盡一切,斬傷了眼前的骨魔。
可骨魔依然可以憑借著之前的手段,在將那十多位甲士吞噬后,讓傷勢轉瞬自愈。
而那時,力量耗盡的自己,就只是對方手中的玩物。
他也會被這些骨線貫穿,也會被他抽干血肉,然后以那般丑陋的方式死去……
一股巨大的恐懼在那一瞬間籠罩在了尹黎的周身。
眼前那骨魔頭顱中跳動的火焰,也仿佛化作了兩座無底的深淵,隨時可能將他吞噬。
哐當。
他手中的刀在那時落下。
身子癱坐在了地上。
骨魔似乎早已料到了他的這般反應,那眼窩深處跳動的火焰更加靈動,就仿佛是在嘲笑尹黎的軟弱。
然后,骨魔收回目光,邁出腳步,越過他,走向了身后那駕他曾無數次暗下決心,誓死也要保護的馬車。
尹黎癱坐在原地,他不敢去看那道與他擦身而過的身影,也不敢去看那駕身后的馬車。
在那一瞬間。
他終于認清了自己。
他只有為她而死的決心。
卻沒有去完成它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