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這兩日，云州軍將士分頭行動，將戰(zhàn)死袍澤的遺體送回各自家中，協(xié)助家屬料理完后事，才陸續(xù)歸營。
凌川特意囑咐隨行士兵，告知烈士家屬，日后若有任何難處，可前往縣城軍營找縣兵校尉求助，也可直接前往云州將軍府。
此外，每戶烈士家中可推選一人前往太平商行做工，以此保障家人日后的生計。
這已是凌川能為犧牲的兄弟們，做的為數(shù)不多的事情了。
返回云州城的第二天，一輛老舊馬車停在了將軍府門前。
趕車的是一名獨臂老者，親兵們見此模樣，立馬猜出了車中人的身份。
果然，馬車停穩(wěn)后，一名頭發(fā)花白、手持煙槍的老者掀開車簾走了下來。
他抬頭打量了一眼將軍府，雖已多年未曾踏入此地，可府中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依舊是當(dāng)年的模樣，未曾有半分改變。
這時，凌川聞訊匆匆趕來，躬身行禮：“老將軍，您怎么來了？”
陸含章淡淡一笑，語氣帶著幾分打趣：“怎么？不歡迎老夫？”
凌川知曉他是在開玩笑，連忙賠罪：“老將軍說笑了。按理說，您才是這將軍府的主人，是晚輩鳩占鵲巢了。”
陸含章白了他一眼，笑罵道：“你這小子，少在老夫面前陰陽怪氣！”
說罷，他徑直走向白虎堂，卻并未坐主位，只是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
凌川見狀，自然也不敢坐主位，在他對面的位置落座。
陸含章掏出煙袋，慢條斯理地往煙鍋里裝填煙葉，隨后用火折子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吧嗒，吧嗒……”
煙鍋之中的火星隨著他的呼吸忽明忽暗，煙霧緩緩繚繞開來。
“biu……”
他習(xí)慣性地啐了一口唾沫，隨后抬眼緊盯著凌川，開門見山：“此事，當(dāng)真與陸沉鋒有關(guān)？”
凌川未曾料到他會問得這般直接，一時竟有些語塞，不知該如何作答。
“老將軍聽何人所言？”凌川反問道。
“凌小子，老夫雖老了，但眼不瞎、耳不聾。如今這事早已在北疆高層傳開，老夫想不知道都難。”
陸含章的目光渾濁卻銳利，死死鎖住凌川，不容他有半分閃躲，再次追問道，“你只需告訴我，是不是他？”
凌川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說道：“是他與蜃樓關(guān)守將袁青芳暗中勾結(jié)，達成協(xié)議后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云州軍在城外與胡羯死戰(zhàn)，坐視兄弟們犧牲！”
縱然陸含章心中早已有所猜測，可當(dāng)從凌川口中得到確切答案時，依舊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周身氣息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這狗曰的！”
陸含章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語氣中滿是殺意。
隨后他又詳細詢問了此戰(zhàn)的全過程，凌川毫無隱瞞，就連陸沉鋒曾親自前往關(guān)外，趁他重傷之際痛下殺手的細節(jié)，也一一告知。
陸含章始終沉默傾聽，一言不發(fā)。
可凌川能清晰地察覺到，他周身壓抑的怒火與殺意愈發(fā)濃烈，以至于煙鍋中的煙葉早已燃盡，他仍在無意識地吧嗒著煙袋。
待凌川敘述完畢，陸含章才緩緩回過神，磕掉煙鍋中的灰燼，對凌川說道：“給老夫來碗酒！”
凌川雖不解其意，卻還是從架上取下一壇狼血酒，親自為他倒了一碗。
陸含章端起酒碗，仰頭飲下半碗，隨后將剩下的半碗緩緩潑灑在地上，眼神決絕，聲音沉厚：“兒郎們，此事，老夫必定還一個公道！”
說罷，他將酒碗重重磕在桌上，起身徑直向外走去。
凌川連忙起身相送，親手扶他上車，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老將軍，您這是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關(guān)你鳥事，守好自己的云州！”陸含章語氣強硬，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yán)。
凌川碰了一鼻子灰，卻已從他的語氣中猜到了答案。
陸含章離開沒多久，蒼蠅便騎著快馬飛奔而來。
凌川駐足等候，沉聲問道：“何事如此匆忙？”
蒼蠅氣喘吁吁地稟報道：“將軍，兄弟們送冬生的遺體回家，可當(dāng)?shù)厍『糜腥宿k喜事，竟不允許冬生家操辦喪事！”
凌川聞言，眉頭驟然緊鎖。
冬生他認得，是雁翎騎的一名標(biāo)長，也是當(dāng)年他從死字營中提拔起來的軍奴之一，作戰(zhàn)勇猛，忠心耿耿。
“對方是什么來頭？”凌川沉聲問道。
“是靖州刺史虞世清的侄子，名叫虞宗霖！”蒼蠅答道。
凌川神色一沉，難怪蒼蠅拿不定主意，要來請示自己，原來對方竟有這般背景。
對于虞世清，凌川尚有幾分印象。
上次兩國大戰(zhàn)結(jié)束后，他返回節(jié)度府復(fù)命，盧帥設(shè)宴款待眾將官，虞世清便在席上故意挑明他擒獲耶律藍圖之事，將他推上了風(fēng)口浪尖，顯然是不懷好意。
“去給冬生送行的兄弟，都回來了嗎？”凌川問道。
“還在冬生家里守著，其中一人特地回來報信，屬下便立刻趕來找將軍了！”蒼蠅說道。
凌川微微點頭，語氣冰冷：“召集些兄弟，隨我去看看！”
想到此地并非云州境內(nèi)，不宜過于張揚，凌川又補充了一句：“告訴兄弟們，不必披甲，身著常服前往即可！”
“是！”蒼蠅朗聲應(yīng)道，轉(zhuǎn)身便去清點人手。
凌川回屋與蘇璃簡單說明了情況，待他再次走出將軍府時，只見蒼蠅牽著黑風(fēng)馬等候在門外，身后一百名親兵整裝待發(fā)，神色肅穆。
凌川本只想讓他召集幾人，沒想到蒼蠅竟點了一百人，未免太過興師動眾。
但轉(zhuǎn)念一想，此行亦是為冬生送行，多些兄弟相伴，也能讓他走得更體面，便沒有阻止。
百人隊伍策馬出城，根據(jù)那名報信士兵的講述，冬生家住在涼州城內(nèi)，距離云州不過百余里路程，小隊疾馳，不到兩個時辰便可抵達。
虞世清并非涼州本地人，早年曾在涼州任長史，一任便是十余年，家人早已在此扎根。
后來他雖調(diào)任靖州刺史，族中不少人仍留居涼州，勢力根基深厚。
此次成婚的虞宗霖，是虞世清大哥的兒子。
虞世清的大哥在涼州經(jīng)商，家境優(yōu)渥；虞宗霖自身則任職涼州司戶參軍，這其中少不了虞世清的暗中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