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觀后山,那片由陳浮親手開辟的靈田,如今已是一派仙家氣象。
每一棵蔬菜都流光溢彩,蘊含著磅礴的生命精氣。白菜如玉雕,蘿卜賽冰晶,連地里的泥土都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本著“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原則,陳浮的生活質量直線飆升。
今天白菜燉山豬,明天蘿卜燒野雉,頓頓都是靈氣化不開的“山珍海味”,換做山下任何一個修士,怕是都要幸福得道心不穩。
陳浮也確實幸福了一陣子。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比沒有網絡更嚴峻的問題。
這天中午,飯桌上擺著一盤靈光氤氳的清炒玉白菜、一盤霞光流轉的醋溜冰晶蘿卜,外加一大碗用野山菌吊出的高湯。
陳浮吃得心滿意足,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溫養了一遍,連帶著掛機增長的熟練度似乎都快了一絲。
可坐在他對面的月蟾,卻只是拿著一雙象牙筷,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里靈米,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已經皺成了一個精致的小包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陳浮夾了一筷子最嫩的白菜心放進她碗里。
月蟾看著碗里的菜,小嘴一撅,直接把頭扭到了一邊,用行動表達了抗議。
這已經是她連續第三天這樣了。
陳浮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這小祖宗的飲食習慣,似乎出現了嚴重的“返祖”現象。
他放下碗筷,斟酌著詞句,試探著問道:“月蟾,是不喜歡吃素嗎?那明天哥哥給你做紅燒肉?”
月蟾搖了搖頭,她從高高的椅子上滑了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陳浮身邊,伸出兩只小手抱住了他的大腿。她仰起頭,用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著陳浮,小鼻子還使勁嗅了嗅,像是在尋找什么味道。
然后,她伸出小手指,指向了后山深處那些陰暗潮濕、人跡罕至的方向,奶聲奶氣地開了口:
“哥哥,白菜……沒有味道。”
“我想吃……那個……在影子里爬來爬去的,涼涼的,有點苦的‘果凍’。”
“影子里爬的”?“涼涼的”?“有點苦”?
陳浮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后山那些因為靈氣濃郁而被吸引來的,由怨念和陰氣凝聚而成的影魅。那玩意兒能叫“果凍”嗎?
那叫高濃度污染源!叫修仙路上的絆腳石!
雖然他知道以月蟾的特殊體質,吃這些東西不僅沒事,反而像是進補。但作為一個有基本科學素養的“大家長”,他覺得必須從“健康飲食,均衡營養”的角度,糾正孩子的“不良飲食偏好”。
他板起臉,故作嚴肅地將月蟾抱起來,放回椅子上。
“月蟾,聽話。”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了語重心長的說教,“那些陰邪穢物,食之有損道基,會污了你的先天靈光。你看這靈蔬,乃是哥哥以無上道法,聚天地清正之氣所種,才是真正的正道資糧。多吃才能固本培元,懂嗎?”
他指著桌上的菜,循循善誘:“挑食,乃修行之大忌,易致道心不穩,氣機紊亂。”
月蟾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大眼睛眨巴眨巴,似乎被陳浮這套玄之又玄的大道理給鎮住了。她耷拉著小腦袋,看起來有些委屈,最終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嗯……月蟾聽哥哥的話。”
看到她這副乖巧的模樣,陳浮心中升起一股為人兄長的欣慰感和成就感。
“這就對了,來,張嘴,吃一口蘿卜,此物能清心明目。”他夾起一塊冰晶蘿卜,遞到月蟾嘴邊。
月蟾很配合地張開小嘴吃了下去。
陳浮滿意地點點頭,起身道:“你先吃著,我去廚房把湯給你熱一熱,稍涼了些。”
然而,就在他轉身走進廚房的那一剎那。
原本乖乖坐在椅子上的月蟾,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她悄悄地、迅速地,將嘴里的蘿卜吐在了手心里,然后抱著自己的那個破舊布娃娃,踮起腳尖,像一只沒有絲毫重量的靈貓,悄無聲息地溜下了椅子。
她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做了個鬼臉,然后一溜煙地,朝著后山的方向跑了過去。
……
與此同時。
在浮云山后山的外圍密林中,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虛幻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此人道號“無影叟”,乃是魔道之中兇名赫赫的散修,金丹初期修為。他并非以戰力著稱,而是憑借一手出神入化的隱匿潛行之術——【無影幻身訣】,橫行數百年。
為了潛入這座傳說中的“天尊圣域”,他幾乎耗盡了半生積蓄,催動了一件一次性的上古秘寶“斂息龜甲”,這才將自己的所有氣息、因果、乃至存在感都降到了最低,有驚無險地繞過了何云山等人的神識探查。
他本是想來碰碰運氣,看能否偷到一兩株傳說中的“仙菜”。可當他真正踏入這片區域時,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空氣中那精純到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靈氣,讓他這個金丹真人都感到一陣眩暈。
“這……這哪里是什么福地!這分明是一方即將演化成洞天的小世界雛形!”無影叟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貪婪之火熊熊燃燒。
就在他四處探查,尋找那片傳說中的菜地時,忽然,他瞳孔一縮。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一片林間空地上,一個粉雕玉琢、看起來約莫六七歲的小丫頭,正獨自一人哼著不成調的曲兒,蹦蹦跳跳地走著。
無影叟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驚駭!
他立刻將【無影幻身訣】催動到極致,整個人徹底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樹影,連心跳都停止了。
“陷阱!絕對是陷阱!”
他心中警鈴大作。此等神仙洞府,怎會有一個凡人小女孩獨自閑逛?這必然是某個老怪物設下的誘餌!
他強壓下心中的貪念,以秘法觀察。一看之下,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小丫頭看似普通,實則周身竟有絲絲縷縷的大道符文自行生滅,她每一次呼吸,都在與這方天地進行著最深層次的交換。吸納天地靈氣的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先天道體!不……比傳聞中的先天道體還要恐怖!這是……這是道胎!是大道化身!”
無影叟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眼中爆發出無比貪婪與炙熱的光芒。他那因為常年修行魔功而冰冷的心臟,此刻因為激動而瘋狂跳動。
風險與收益,永遠成正比!
“若能將此等極品道胎擒獲,煉制成我的‘魔嬰爐鼎’,日夜采補其先天道韻,別說金丹中期,就是那傳說中的元嬰大道,也觸手可及!”
巨大的誘惑,壓倒了謹慎。他決定賭一把!
他悄無聲息地,如同一縷青煙,朝著月蟾的方向靠近。
然而,就在他準備動手的前一刻,他看到那小丫頭忽然停下了腳步,目標是前方一株生長在陰暗角落里的、通體漆黑、散發著幽幽紫光的怪異蘑菇。
無影叟定睛一看,頓時心中一凜。
“噬魂妖菌!”
此乃魔道奇珍,劇毒無比,便是金丹修士的神魂沾染上一絲,也要被腐蝕出一個大洞!
他立刻停下了腳步,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愚蠢的小輩,也好!讓這妖菌先傷了你的靈智,老夫再來坐收漁翁之利!”
他躲在樹后,幸災樂禍地看著。
只見月蟾蹦蹦跳跳地走到那株比她還高的“噬魂妖菌”面前。那妖菌似乎感受到了威脅,巨大的菌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散發出一圈圈紫色的毒光,甚至發出一種求饒般的精神波動。
月蟾卻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菌蓋,像是在安撫寵物。
然后,在無影叟那幾乎要凝固的目光中,她抓住菌柄,使勁一“嗨”,就將其連根拔起。
她舉起那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妖菌,伸出粉嫩的舌頭,先是在菌蓋上舔了舔,似乎在品嘗味道。
然后,她張開小嘴,“咔嚓”就是一大口!
她的小腮幫子瞬間鼓了起來,有滋有味地咀嚼著,黑紫色的汁液順著她的嘴角流下。她還幸福地瞇起了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咔嚓,咔嚓……”
無影叟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眼珠子瞪得溜圓,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一頭披著羊皮的太古兇獸盯上了!
逃!不計一切代價,逃!
他體內的金丹瘋狂運轉,剛要催動壓箱底的血遁秘術。
卻驚恐地發現,周圍的陰影,那些他賴以生存的藏身之所,不知何時變得粘稠如泥潭,將他死死地禁錮在原地。
他一回頭,正好對上了那雙吃完了“毒蘑菇”的純凈眼眸。
那個“小丫頭”正伸出粉嫩的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汁液。
她歪著頭,好奇地看著動彈不得的無影叟,似乎在思考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然后,她用一種天真無邪的語氣,輕聲問道:
“哥哥說,不干凈的東西不能吃……”
“你,干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