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剛推開小會議室的門,就覺得里面火藥味兒十足。
會議室里是簡單的一張大實木長桌,兩側橫七豎八地歪著幾把椅子。
長桌上攤著皺巴巴的“合作協議”,邊角都被揉得卷了起來。
甚至還有幾頁被撕成了兩半。
桌子一端坐著羅衛中和市局張科長。
羅部長一如既往地鐵青著臉,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抱著胳膊不說話。
張科長正捏著一張手絹擦額頭的汗。
而三零八和四二零的人分成兩派,形成對壘之勢。
四零二所坐在長桌左側。
李振華漲紅著眼,胡秋菊喘著粗氣,活像兩只戰斗過的公雞。
桌子右側的三零八也沒好到哪兒去。
李學深氣鼓鼓的,活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兒。
余長青的脖子上更是多了兩道長長的血痕,正在那兒齜牙咧嘴。
大哥劉忠國坐在角落里悶著臉不吭聲。
看到這樣的場景,趙瑞剛甚至都能想象得到,剛才他們經歷了怎樣的一場混戰。
他有些忍俊不禁,先問候了一下余長青:“余所長,你脖子上這是?”
余大嘴瞥了胡秋菊一眼,沒好氣道:“被野貓撓的!”
“當著羅部長和張科長的面你都敢信口開河,貶低我們四零二所,挨撓都是輕的,我要是有槍……哼!”
胡秋菊冷笑一聲。
“有槍怎么滴?你還敢斃了我不成?來來來,腦袋就在這里!”
余長青還真把腦袋伸到了胡秋菊面前。
“斃你我都嫌浪費子彈!”胡秋菊把頭一撇。
啪!
“消停點!都別吵了!”
羅衛中大手結實地拍在桌上。
幾個青瓷茶杯都震了震。
趙瑞剛拉了把椅子過來,坐在長桌另一端。
李振華和陳學深才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明了情況。
原來,剛進會議室時候,羅部長和張科長就已經同意了這個項目由三零八和四零二共同承擔。
余長青和胡秋菊所爭論的焦點,是主導權的問題。
獲得主導權的研究所,將負責項目的管理、匯報以及各種資源的分配統籌。
不用多說也知道,余長青和胡秋菊定會寸步不讓。
雙方各自闡述了自己的優勢所在。
余長青表示三零八技術層面過硬。
李振華說四零二產研合作的工廠數量多。
爭論中,余長青緊咬不放的一點就是,他們和瓦窯大隊的合作程度最深,人員協調便利,對樣品耐久試驗成功的貢獻度也最大。
胡秋菊表示不服,當即反駁說,技術和生產都是瓦窯大隊負責,你們三零八所掛個名字也敢提貢獻,簡直臭不要臉。
余長青一聽這話急眼了,直接向軍方代表和市局領導發出靈魂拷問:
事關重大,把北荒這么重要的項目交到一個瘋婆娘手里管理,誰能放心?
這話瞬間點燃了胡秋菊這個火藥桶。
余長青脖子上的血痕,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李振華和陳學深用力勸阻都沒勸住。
可動手之后,胡秋菊立馬就后悔了。
原本羅部長和張科長顯然也在顧慮掌舵人脾氣性格的問題。
如今被余大嘴言語一激,自己就動手撓人,
導致兩位對她的信任度直線下降。
如此一來,最后還是市局領導張科長和軍區代表羅部長商議后,同時拍板,項目由三零八主導,四零二輔助。
胡秋菊頓時破口大罵余長青陰險狡詐,但也無力回天。
不過羅衛中能同意三零八研究所主導北荒農場項目,還有另外一層考慮。
那就是鎢鋼材料問題。
他私下向胡秋菊強調過,鎢鋼材料同樣刻不容緩。
讓余長青去負責北荒項目的主導權,對胡秋菊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胡秋菊自然明白這話的分量,心中的郁悶也就淡了幾分。
一番講述之后,趙瑞剛心里想著:“這次總結會,能粉碎一零二所摘桃的陰謀,就算勝利了。”
面上卻笑著打圓場:“你們兩個研究所之間,我建議還是要多多合作。”
胡秋菊滿臉惱意:“合作可以,前提是他們三零八換個所長,我可不敢跟一個陰險狡詐的老東西合作!”
余大嘴也嘿嘿一笑:“巧了,我對你們四零二所也是這個態度!誰愿意跟一頭西伯利亞母老虎共事呢!”
李振華和陳學深幾乎同時扶額哀嘆。
見倆人互相插刀的樣子,趙瑞剛就知道,讓他們徹底化干戈為玉帛,目前還不切實際。
羅衛中大手在桌上一拍:“行了,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下一個問題,量產的事兒!”
說著環視一圈,“我只關心這個!說那么多都是屁話,啥時讓機器跑起來才是正事!”
張科長在旁邊頻頻點頭:“對對對,重中之重。你們既然不同意一零二所接手,那就需要拿出自己的實力來。”
余長青和胡秋菊互相對視一眼,迅速扭頭到一邊。
最后李振華提出建議:“我提議,咱們兩家將手里的資源相互整合,合并生產能力。”
趙瑞剛點點頭:“這個辦法可行。”
說著看向眾人,見余長青和胡秋菊都沒反對,便接著道:“那就把各家的資源分別羅列一下吧。”
陳學深拿來紙筆分給幾方人員,一時間眾人都沉浸在思索和書寫中。
趙瑞剛和劉忠國也湊在一起,劉忠國掰著手指頭數著車間的人員和設備,趙瑞剛一一記錄了下來。
最后將書寫的內容都攤在桌上一起分析。
細算之下,結果卻實在不盡人意。
除了瓦窯大隊車間屬于獨立車間外,三零八研究所還有三家產研合作工廠。
每家工廠配備三臺車床,一臺老式銑床,還有一臺自制熱處理爐。
每廠的工人大約有三十人左右,但其中熟練技工僅僅有五到八人。
其余多是速成的新手,打打下手還可以,直接上手加工零件怕是差強人意。
四零二所有四家合作車間,設備稍好一些。
但其中有一家屬于軍工方向,暫時不能算在其中。
剩余的三家中,每廠有三臺蘇聯援建的普通機床,一臺簡易磨床。
大約有工人四十人,成手在十人以上。
這些工廠設備老舊,型號混雜。
部分機床甚至是大煉鋼時期的土法設備改造而來的。
工人雖有干勁,但技術上參差不齊,許多精密操作仍依賴經驗判斷。
至于熱處理環節,更因鹽浴爐溫控不穩定,廢品率常年維持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趙瑞剛和余長青,胡秋菊,李振華幾人,頭挨著頭,初步估算了下。
六家工廠同步作業,考慮到設備故障,原材料供應緊張,工人政治學習和勞動調配等等因素,要完成北荒項目的幾千套齒輪套件生產,保守估計生產周期將在五到六個月之間。
若在遇到突發情況,或是極端天氣,或是關鍵輔料短缺等等,工期甚至可能要突破半年。
聽到這個結論,羅衛中直接給了一句:“扯什么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