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的晴天過后，天氣終于在原皇太后現任的太皇太后小斂之日開始飄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一般來說，在這個世界里都奉行著皇帝死后七日小斂，所謂的小斂就是穿上斂服供人痛哭哀嚎，除了帝后之外，一般高位妃嬪以及太后、諸侯王公都是五日小斂。

    小斂之后再過一天就可以將尸體裝入棺材，叫做大殮，大殮過后就可以抬入皇陵下葬了。

    只是太皇太后死的日子很不好，大殮過后就是初七初八兩日，而本朝一直延續了前朝舊習，有著“七不埋八不葬”的說法，據說于那兩日下葬對后輩晚人非常不好，于是這場原本就該結束的喪事只能再繼續拖延兩天。

    連續五天內命婦、品階夠的外命婦們都得進宮哭靈，皇室人丁不旺，為了顯得喪禮足夠隆重，秦王府里幾乎但凡是個女的沾點親就被充作內命婦，總算是讓靈堂里面看起來有些人氣了。

    順利干掉一鍋老鴨湯，林夕用帕子抿著嘴角說道：“孫壽香，老婆子覺得有點撐，你陪著我出去走走。”

    因著自己的出身以及在這皇宮里面的特殊身份，滿嬌花從來不用那些昭顯身份的稱呼自抬身價，她總是像那些民間凡婦一般自稱我或者老婆子，宮女們也都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反正整個皇宮某個方面來說，誰都沒有這位老婆子大。

    林夕穿著佛頭青的狐裘大氅，抱著暖呼呼的手爐信步向前走。

    花房子里育著的那些花見天的往慈心殿里送，早就看夠了，本擬是去御花園那邊賞花，可是大冬天的其實也并沒有什么太好的景致可看，幸喜下了一場雪，倒是算應景。

    只是快要走到御花園的時候，太太皇太后突發奇想，問一邊攙著她的孫壽香：“勝雪亭那邊的臘梅開了沒有啊？這白亮亮的一片，初初看著倒是蠻好，時間久了怪沒趣兒的。”

    孫壽香暗自撇嘴，你最沒趣了吧？沒事跟餓了十天一樣沒命價吃，你這怕不是就叫吃飽了撐的吧？大雪天的感情你穿著貂裘錦衣抱著暖手爐子了，我們一個個凍得很小雞子似的你就看不著？

    對于她們來說，最有趣的就是躲在暖閣里烤火睡覺，看你大爺的臘梅啊！

    她正思慮著怎么打消太太皇太后這種危險的想法，卻聽見身后一個傻了吧唧的聲音傳了過來：“回太太皇太后，奴婢前兒個曾經路過那里，滿林子黃乎乎的花骨朵，想來現在應該正是好時候呢！”

    妥了，老娘等得就是這話，林夕滿意的看了看那個機靈的小姑娘一眼，記住你的樣子了，回頭等著晉級漲工資！

    孫壽香也回頭看了那個不曉事的宮女一眼，是一個名叫拂柳的二等宮女，記住你的樣子了，回頭等著去倒夜香吧！

    勝雪亭那邊遍植梅樹，原就是冬天眾人室外消遣的比較多的去處之一，只是這天實在寒冷，宮里又正是太皇太后薨逝，除了至高領導人太太皇太后之外，誰敢在這個時候還沒心沒肺跑去賞梅那純粹是作死。

    遠遠的疏密有致的梅林已然在望，那些什么綠萼、龍游、灑金、玉蝶，都還連個花苞都不曾見，倒是勝雪亭附近那一片臘梅果真呼啦啦鋪滿枝頭，給薄薄的白雪一壓，鵝黃白雪，竟是滿眼嬌嫩的顏色。

    林夕指著一只斜橫低垂的梅枝笑道：“這花開得可真真是好極了！”

    她手指一點不小心拂在那花上，雪沫子頓時撲簌簌掉了下來，只是她轉過頭去跟孫壽香說話躲了過去，于是那撲面而來的雪沫子就糊了孫壽香滿眼滿臉。

    孫壽香感覺眼睛一涼接著就是一酸，眼淚頃刻沖出眼眶，她想也沒想閉了眼抬手去揉的功夫，就覺得天旋地轉，等到她想明白時發現自己已經非常瓷實的摔在地上，與此同時，一股尖利的疼順著她的腿窩一直竄進心里頭，感覺骨頭縫都是疼的。

    “哎呦，小香啊，你怎么這樣毛毛躁躁的，下雪天這路本來就滑，可摔壞你這把老骨頭沒？”

    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湊近了自己。

    孫壽香心中一陣煩悶，到底是誰毛毛躁躁？你要是不把雪沫子弄了我一眼睛我能無緣無故跌這一跤？可是這話能跟太太皇太后說嗎？作為一個奴婢，你敢當面指責主子說這是你的錯？

    無奈之下孫壽香只好忍著疼咬牙切齒承認都是自己的錯，摔了一跤不說，還壞了太太皇太后賞花的興致。

    她本想著，話都說到這份上，太太皇太后肯定就會往回走了吧？

    沒想到老東西居然安慰她不必擔心，她興致正濃，并未因為有人摔倒而被打攪到，再說又不是你的錯。

    然后一瘸一拐的孫壽香就被太太皇太后指了幾個看著孔武有力的宮女攙扶著回了慈心殿，林夕還一再叮囑，不行就去抬頂軟轎來，可別傷了腳。

    可是在宮里哪有她孫壽香坐軟轎的呢？她這顆腦袋還想不想要了？無奈只得由兩個婆子架著慢慢往回蹭。

    等到孫壽香找了太醫幫自己診治，抓了藥又叫宮女給她擦藥油，兵荒馬亂一頓折騰完畢之后她才發現，跟前兒伺候自己的這些宮女婆子，好像都是她特意安排在太太皇太后身邊盯著的那幾個。

    人都在這里，誰盯著太太皇太后呢？

    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竄上心頭，她連忙問出了自己的問題，名叫拂風的二等宮女說道：“是喜梅、拂柳在跟著太太皇太后。”

    孫壽香現在哪里還顧得上自己，連忙叫拂風趕緊去璟懿宮里告訴一聲，然后又打發了一個婆子回去尋太太皇太后，這要是出個一差二錯，別說她這份二等階品的差事要沒，可能連這條老命都要留不住了！

    婆子頂著漫天的雪花一臉不樂意的出去找賞雪賞花的太太皇太后娘娘，孫壽香突然想到離勝雪亭最近的好像正是勝雪亭！

    她感覺眼前一陣陣發黑，一顆心“突突”狂跳，孫壽香不斷念著佛：“保佑太太皇太后可千萬別是……”

    根據墨菲定律，你最害怕的事情總是會發生的。

    所以林夕此刻正在璟懿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