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飯館門口告別時，倪女士的姿態(tài)保持得很好，臉上看不出哀愁。

一進入小房車，整個人就垮掉了。一路都靠在徐英華身上，喃喃低語：“她不是我的古麗……我的古麗又在哪里？”

徐英華沒有回答。后來才私下同姜南說，像古麗那樣被收養(yǎng)算是運氣很好，還有一些孩子的生死都無聲無息。那時候連隊外面就是荒漠，偷偷生下來埋了誰也不知道。有時開荒會挖出細小的骸骨，也有人撞見過駱駝刺里殘留的血跡。

“我覺得倪女士不會把古麗丟掉。”姜南搖頭，“就算拋棄孩子也是不得已，一定會給古麗找一條生路。否則為什么還要來找？”

徐英華嘆氣：“可現(xiàn)在怎么找？按她記得的那些，就該是這個古麗，偏偏又不是。”

“有可能是記憶錯亂。”姜南說。

在壓力最大的青春期，她也有過短暫的錯亂。把老師昨天布置的任務，當成已經(jīng)完成的。去世數(shù)年的外婆，好像上個假期才能探望過自己。

后來她有錢去看了心理醫(yī)生，才知道這是一種輕微的認知功能障礙，焦慮抑郁和睡眠障礙都可能導致。

倪女士的認知功能本身就有問題，很可能無意識地把在連隊照顧的古麗和自己親生的古麗混淆起來。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大腦根據(jù)照顧這個古麗的經(jīng)歷，以及別的故事，自動編造出一些虛假的內(nèi)容，讓倪女士以為自己真的有一個叫古麗的親生女兒。

為此，姜南連夜求助了自己的心理醫(yī)生。

醫(yī)生肯定了她的判斷，并提醒說：記憶錯亂很難分辨，因為當事人會堅信自己的回憶是正確的。這種情況不能跟著記憶走，必須找到可信的實物證據(jù)，比如日記、舊照片之類。

給完建議之后，醫(yī)生突然說：“本來以為你要咨詢自己的問題。最近還會做那個噩夢嗎？你已經(jīng)很久沒有來找我了。”

姜南一怔。

翻看記錄，發(fā)現(xiàn)最后一次記錄還是四月底。那時她和周游剛鬧翻，選擇繼續(xù)旅行并成為獨立攝影師，努力告訴自己這是正確選擇，心里卻難免惶恐。童年時被關(guān)在家門外的黑暗和寒冷，便自動從夢境滋生。

“我已經(jīng)很久不做噩夢了。”她慢慢打字回復，“或者說，很少做夢。每天躺在睡袋里都能一覺睡足八小時。”

最后一次的噩夢她已經(jīng)不太記得，只記得倪女士枯瘦的手在被子上打節(jié)拍，窗外是狂風暴雨，她的夢里卻回蕩著“不怕刀，不怕戟。不怕鬼，不怕魅……”的歌聲。

現(xiàn)在偶爾的夢境里，只有大漠和綠洲，紅柳樹和沙棗花，還有一路上遇見的那些人。童年的陰影已經(jīng)徹底化沙揚風，她心底已經(jīng)不再怨恨，也不再渴求被父母或粉絲認同。成為獨立攝影師似乎也不再艱難，就算拍不出完美的照片，至少她拍出了自己喜歡的照片。

她想了想，簡短總結(jié)道：“現(xiàn)在我很輕松。”

“看來新疆是個好地方。”醫(yī)生回復。

“是的，新疆是個好地方。”

對話結(jié)束后，筆記本電腦返回桌面。塔里木濕地的夕陽下，三張笑臉無拘無束。姜南安靜地盯著屏幕，忽而垂下眼睫。

“古麗不是古麗”，這件事對倪女士的打擊很大。好在很快她們又找到新思路。

“六六年底你就從七團調(diào)走了，七六年才回上海。這中間還有十年，你的古麗應該是那時候生的。”徐英華說，“按小姜的說法，你可能只是記岔了。”

“真是我記岔了？”倪女士將信將疑，聽完姜南轉(zhuǎn)述的“心理專家意見”，又開心起來，“對對，是我老糊涂了。我調(diào)去了別的團場，我的古麗一定在那里等我。”

至于她調(diào)去了哪個團場，場部服務中心已經(jīng)查不到了。那時候紙質(zhì)檔案遺失嚴重，一紙調(diào)令更是難查。

徐英華也只記得是從農(nóng)一師調(diào)去了別的師：“當初你表現(xiàn)好，特別受重視。那邊缺人手帶隊，就把你抽調(diào)過去。本來講好借兩三年再回來，我還一直等著，哪曉得就再沒有下文。”

好在倪愛蓮調(diào)走幾年后還來過信，她一直好好收藏著。現(xiàn)在翻箱倒柜找出來，信封上的字跡已經(jīng)模糊，信里也沒有提到明確的地點，只是簡單描述了到處是風沙的工作環(huán)境，“這里”比七團更忙碌的工作狀態(tài)，表達和朋友兩地分開，一心共建的決心。

姜南敏銳地注意到，信中提到了“維族老鄉(xiāng)送的葡萄特別甜”。

她還記得，在吐魯番時，倪女士就有關(guān)于葡萄的回憶。七團這里很少種葡萄，看來果然是記憶錯亂。

但是到處都是風沙的地方，在新疆也太多了，這又要從何找起？

“嗐，我也是糊涂了！”徐英華突然站起來，急匆匆拉開電視柜下的抽屜，抱出幾大本相冊。

“當年和信一起寄來的，還有張照片。我記得，是站在場部院子里照的，沒準能看出點啥。”她翻開最老的一本相冊，黑色卡紙的邊角已經(jīng)磨平泛毛。自己剪的四角貼不夠牢固，撲簌簌幾張黑白照片落下來。

六七十年代拍照還是項奢侈的活動，徐英華本人的照片并不多，收藏的大部分是集體照和戰(zhàn)友們互贈的照片。她還很細心地用小紙條在每張照片下注明了人名、時間和地點。

很快，她們就找到倪愛蓮寄來的照片，備注是1969年，愛蓮寄贈。

照片上，倪愛蓮和四個姑娘站成兩排，都舉著手，踮著腳，是在跳維吾爾族舞的姿態(tài)。她站在前左，笑容明媚張揚，穿著淺色短袖襯衫，兩髫的麻花辮已經(jīng)變成一條粗黑的長辮斜掛胸前。

在她們身后，是一間偏偏倒倒的土房子。再遠一些，能看見些模糊的房頂和樹林。

“這……也看不出是什么地方啊。”姜南皺眉。

“不要急。”徐英華把照片抽出來，“我們那時候，都愛在相片背后寫字，喏——”

照片背后，娟秀的字跡寫著：贈根娣，一九六九年五月，與六十五團戰(zhàn)友攝于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