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里的空調(diào)發(fā)出輕微嗡鳴,姜南再度支起筆記本電腦,屏幕藍光映得她瞳孔發(fā)亮。
老照片的掃描件在PS里放大到400%,像素顆粒讓她想起知青苑里被風化的石灰墻皮。她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讓所有斑駁簌簌剝落,找到內(nèi)在的堅實框架。
“從面部重建開始。”她對劉志新解釋,“請你看著我修復(fù),盡量詳細地描述她的模樣,記不清就說感覺。比如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圓潤親切的,還是更硬朗一些?”
“我媽那個人……”劉志新坐在儲物格臨時充當?shù)牡首由希t疑地扭了扭,“斯斯文文的,笑起來很和氣,但是內(nèi)心主意大,比我爸脾氣擰。哦對,她顴骨生得高,娘家人都講是能干要強的面相,所以才會吃那么多苦。”
在他斷斷續(xù)續(xù)的描述聲里,圖層開始新建,數(shù)位筆尖無聲落下。倪女士在后面的室內(nèi)廚房擰燃了電磁爐,玫瑰與紅茶的香氣緩緩飄散。
姜南切換著快捷鍵,分離的圖層在屏幕上浮浮沉沉。被折痕扭曲的面部輪廓,如同封在在混濁冰層下的化石,一點點露出原本的模樣。
這期間倪女士很安靜,連把茶水遞給劉志新的動作都極其輕緩。姜南的腦子里卻始終響著那些挑刺的聲音,眼前則晃動著墻上的老照片。
“一臉青白”這個形容太簡單,也太外行。用攝影師的眼睛來看,除了色調(diào),那些照片里面部光影有種獨特的鈍感——很難說是劣質(zhì)相紙導(dǎo)致的成像特點,還是長期戶外勞動給人臉留下的紋理痕跡。
相比之下,軟件生成的效果太過絲滑,美則美矣,全無靈魂。
“顴骨高光需要再壓暗8%……不行,試試12。”她喃喃自語,下意識伸手去桌上抓取紙筆。
手心里被塞進一個小本子,封面插了支簽字筆。姜南怔了怔,認出是倪女士記賬的小黑本。
“翻過去記。”倪女士說。
“好。”她恍惚著把本子倒過來,在最后一頁上記下每一次微調(diào)的參數(shù)。
參數(shù)化作一個個點位、弧度、筆觸,沿著肌肉走向慢慢修補。以考古學家清理青銅器銹跡一般的耐心,將張秀梅重新塑造。高頻層保留住劉志新描述的眉間小痣,低頻層添上了倪女士提醒的眼袋褶皺,盡力用極細致的筆觸強化人臉特征。
也不知過了多久,劉志新小心翼翼遞來一板巧克力:“姑娘,要不要歇會兒?”
姜南抬頭,發(fā)現(xiàn)車窗外的樹林已被暮光籠罩。
接過巧克力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小指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連續(xù)數(shù)小時的微操讓肌腱發(fā)出了抗議。
“抱歉,比我預(yù)估的時間久。”姜南吃著巧克力,端起一旁的水杯。茶是溫熱的,才被續(xù)滿。
“太麻煩你了。”劉志新說,“其實已經(jīng)挺像的了。”
姜南喝著水,低頭對比電腦上的修復(fù)版和舊照片,忽然擰眉:“你是不是還帶著其他時候的照片?我想看看。”
“有的有的。”劉志新打開背包,取出一本小相冊,“這兩張是有我媽小時候的,后面還有兩張我們的全家福。”
姜南逐一看去,努力從五歲、十二歲、二十九歲和三十四歲張秀梅的臉上找出共同點,為二十一歲的張秀梅修補生機。
“可以導(dǎo)入成年后這兩張照片,進行對比重疊,這樣修補出來的模樣會更接近本人。”
“這樣啊?”劉志新懊惱地一拍額角,“這幾張照片都好好的,不像那張,我就沒掃描過。哎,姑娘你先歇一晚,我去城里掃描了明天給你送來。”
“不用。”姜南扭頭看向已經(jīng)充滿電的佳能5D2,機身側(cè)邊的磨損痕跡閃著金屬銀光。
“打印店的掃描像素不夠高,動態(tài)范圍差,不如我自己翻拍。”姜南看向角落里的倪女士,“申請借你的書和圍巾一用。”
書本搭框架,黑絲圍巾為幕布,用這個臨時拼湊的微型攝影棚,張秀梅的所有照片翻拍成功。接下來還有一場更加浩大的工程。
次日一早,劉志新敲響房車門時,面部復(fù)原已經(jīng)超過80%。
“來得正好。”姜南嘴里叼著馕,含糊不清地同他打招呼,“還記得你媽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皺紋是這樣向上彎的嗎?”
劉志新扶著車門愣了好一會兒,幾十年前的記憶如天邊的朝陽,在昏暗中緩緩浮現(xiàn)輪廓:\"應(yīng)該是…….向下的吧。我記得,有一年她帶我去參加單位的聯(lián)歡會,猜燈謎拿了個二等獎,她抱著我笑得直瞇眼……”
姜南迅速在眼輪匝肌區(qū)域添加了幾道陰影。
劉志新彎腰看著,然后捂住嘴倒退兩步:“對,她笑起來的時候眉毛中間就是會這樣皺一點點!我爸說她天生帶了個勝利的V字。”
人臉修復(fù)完成后,姜南繼續(xù)用鋼筆工具勾畫坎土曼的木紋。被風沙侵蝕的工具和人一樣,應(yīng)該有更深沉的色澤。
感謝那位數(shù)字姐妹,昨晚幫她找到了七十年代新疆農(nóng)具廠的產(chǎn)品圖鑒,還有一些當年照相館的布景圖樣。
從前是鎂光燈拍照,光線打得硬,她用色相飽和度圖層做了若干次蒙版擦除,直到作為時代象征的天安門和紅太陽,能呈現(xiàn)出那個時代應(yīng)有的布料質(zhì)感。
太陽移到中天時,劉志新講了太多回憶的嗓子已經(jīng)啞了。姜南最后檢查了一遍面部光影的過渡,確認三個不同的曲線圖層真的模擬出了她想要的效果——大西北的烈日和風沙造就的特殊膚色,不光滑不嬌美,但充滿了勞動者的生機勃勃。
“OK。”她輕吁口氣,按下打印鍵。
劉志新接過照片,車窗外風吹白楊沙沙作響。他的手指撫過母親年輕的面龐,那里有他熟悉的痣和不熟悉的曬斑。他還記得,自己嫌棄過這張臉黑黑的,不如同學媽媽白凈好看。
“媽……”年近半百的男人捧著照片,彎下腰,佝僂成母親懷里的姿態(tài)。陽光穿過他顫動的肩膀,為照片里的張秀梅鍍上一層金邊——扛著坎土曼微笑的姑娘,終于在數(shù)字繪板的筆觸里恢復(fù)了被時光掩埋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