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打開深棕色皮套,一枚小巧的儀器落入姜南掌心。
不到巴掌大的小方盒,軍綠色金屬外殼上鑲嵌透明表盤,看上去樸拙但很有質(zhì)感。
清澈而愚蠢的大學(xué)生們齊刷刷看過來,風水羅盤、溫度計、濕度計、溫濕度計都猜了個遍。聽得倪女士搖頭感慨:“現(xiàn)在的小年輕唷,指南針都不認得。”
準確來說應(yīng)該是指北針,97A型指北針,姜南在心里默默糾正。
“這么返璞歸真的嗎?”司機同學(xué)撓頭,“算了吧姐,別搞這么麻煩,要用指南針我手機上也有。”
他打開手機軟件,突然怪叫出聲:“完蛋!這針怎么在亂轉(zhuǎn)啊。”
大學(xué)生們都知道指南針原理,也看過不少冒險故事,當下都慌亂起來:
“周圍肯定有磁場干擾。”
“聽說有的地方磁場很亂,會讓指南針失靈。從前有個穿越羅布泊的冒險家就是這么沒了。”
“羅布泊……難道我們已經(jīng)進了羅布泊?所以導(dǎo)航和指南針都壞了。”
“哐當”,驚恐的討論被打斷。
姜南收回把車門踹上的腳,朝他們笑笑:“電子設(shè)備本身就是磁場干擾。”
這句話是霍雁行對她說的,就在小房車和紅色解放分道揚鑣那天。
那天他們清算了各項賬目,平淡地說了再見,然后霍雁行就把這個棕色皮套遞了過來。
“新疆太大了,也不一定總能遇上人。”他說,“帶上這個,安全。”
姜南十分感動但拒絕,理由也是手機上就有指南針,不必麻煩。”
“不一樣。”霍雁行堅持,“手機里的方便,但是不夠準確。不同牌子不同系統(tǒng)的靈敏度不同,也容易受到各種環(huán)境干擾,誤差能有十幾度到幾十度。97A不一樣。”
姜南不懂型號,但看顏色也能猜到,這應(yīng)該是部隊發(fā)的軍用指北針,精確度自然不一樣。
皮套很油潤,是有人經(jīng)常使用并愛惜的樣子。她握在手里,只覺得掌心發(fā)燙。
“這是你的東西,我不能收。”
霍雁行沉默地看過來,她別開眼,沒好氣地說:“收下也不會用,就是浪費。”
“我教你。”
“用指北針判定方位時,首先要檢查磁針是否靈敏。”現(xiàn)在,姜南將她受過的教學(xué),原封不動地展示給大學(xué)生們。
“檢查時要遠離干擾源和含有磁性的物體,比如高壓線、鐵絲網(wǎng),還有汽車。”翻了翻皮套里的說明書,她領(lǐng)著學(xué)生們一步步走向遠處,“和汽車至少保持二十米以上的距離。好了,誰有硬幣借用一下?”
硬幣從表盤上方晃過,磁針迅速擺動之后回歸原位,這就說明磁針靈敏,可以正常使用。
把指北針交給她時,磁極是核對好的。現(xiàn)在被離線導(dǎo)航和手機指南針嚇唬了一遭,姜南覺得有必要再核對一次。
在晴朗的曠野上,是怎么判定北方的?
霍雁行說過三種方法。最簡單是看太陽下自己的影子,如果想再精確一些……
姜南抬起手腕,把提醒“壓力過大”的電子表盤調(diào)整成太陽指針。
時針對準太陽,確認12點的刻度方向。兩個方向的夾角平分線,所指的就是南方。
倪女士一邊念叨“電子的不見得準”,一邊撩起自己袖子。她腕上戴了只老式機械表,表盤大而樸實,看著不像女表。幫忙看方向的女生不禁好奇:“這是古董表嗎?”
“鉆石表,全國名牌。”倪女士驕傲地說,“連部獎勵我的。”
兩塊表的結(jié)論一致,看來他們總算是找到北了。大學(xué)生們一陣歡呼,立刻把死亡區(qū)的陰影拋到腦后。
“找方向這么簡單,還要指北針做什么?”一個學(xué)生問。
姜南不覺莞爾,這問題,她也問過。
“因為指北針配合地圖,就能標定目的地的方位。”
她轉(zhuǎn)向張邁:“有比較準確的地圖嗎?”
“有。”張邁拿出了自己打印的衛(wèi)星地圖。
地圖平鋪在地上,指北針平放在地圖上,金屬直邊與坐標縱線對齊。姜南緩緩轉(zhuǎn)動方位框,讓方位框上方的N字與方向指標對準。
“指北針的北是磁極的北,地圖的北是網(wǎng)格北,當中會有一個磁偏角,需要在這時候修正。”霍雁行是這么告訴她的。
應(yīng)該修正多少角度?
霍雁行說,不同的地理位置,磁偏角大小不同,需要根據(jù)具體方位決定。
當時姜南沒再細問,想著可以隨時上網(wǎng)查詢。這次出發(fā)來大海道之前,她把指北針拿出來檢查,才發(fā)現(xiàn)皮套里還有一張紙,折疊得四四方方。
攤開來,粗獷但整齊的字跡,依次寫明新疆各地市的磁偏角度數(shù)。哈密是一,吐魯番是二……
現(xiàn)在姜南將磁偏角修正一度,表盤準星對準地圖北極,慢慢轉(zhuǎn)動地圖。磁針的北端與準星對準時,地圖已經(jīng)標定。
“火星基地的確是在東南方。”她得出結(jié)論,“我們剛才一直在朝西走,好險。”
現(xiàn)在標定了目的地,只要記住火星基地的方位刻度,一直跟著指北針的指引,就不會迷路。
唯一的問題是……
“指北針使用時需要遠離汽車的干擾。”姜南將指北針托于掌心,“也就是說,需要一個人拿著指北針在前方步行引路。”
所有人都看向前方。
黑戈壁被熾烈的陽光曬得發(fā)白,灑點水上去,刺啦一聲就蒸騰成氣。路是高低起伏的,混雜著大小不一的礫石和沙子,輪胎走起來都痛苦,何況是肉體凡胎。
“算了。”姜南吁了口氣,把拇指插進指北針的環(huán)扣,“你們誰有開電動三輪車的經(jīng)驗?老太太年紀大了,這種路況我不放心。”
“我可以。”張邁站出來,伸手去接的卻是指北針,“說到底,都是我的錯。沒事沒事,你們別忘了,校運會五千米是誰跑的第三?”
溫雅看著他,眼圈瞬間紅了。
“我和你輪流。”她小聲而堅決地說,“指北針怎么用,我已經(jīng)學(xué)會了。”
“用不著你們女生!”司機同學(xué)用力拍拍張邁后背,“爸爸來換你!”
“看不起誰呢?”他的女朋友嗔道,伸手擰住他胳膊。
更多的聲音加入起來,果然變成了姜南最討厭的溫情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