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到山頂觀景臺才發現,對方是兩個男人。
高呼小姐姐的這位看起來才二十出頭,身穿黑色工裝褲和皮夾克,反戴的棒球帽下是一張充滿活力的面孔。
他的同伴也是同樣裝束,沒戴帽子,板寸干凈利索。身形更高大,氣質也更成熟。由于戴著墨鏡看不清模樣,莫名給人一種壓迫感。
姜南遲疑著,停在離他們還有一兩米遠的位置:“什么事?”
精神小伙沖她咧嘴一笑:“小姐姐有空嗎?幫忙拍張照嘛,謝謝謝謝!”
他指著不遠處的高原界碑比劃:“我和霍哥站在那里拍。”
姜南瞟了一眼:“你們不是帶了自拍桿?”
“自拍桿不行,不行!”精神小伙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同時毫不見外地拿出手機向她證明,“你看看,拍的都是啥垃圾嘛?雪山在哪里?高原在哪里?胳膊伸這么老長,還是拍不出,根本拍不出撒!”
小伙講話帶口音還大舌頭,講得激動了,淺棕色的臉頰漲得通紅。
也難怪他這么抓狂。三大高原交匯處,是烏鞘嶺最宏偉壯觀的所在,可惜手機取景有限,能和人同時框住的只有腳下的土坡和身后一小片天地。偏偏鐵皮鑄的三角界碑只有半人高又銹跡斑斑,在旁邊這么一襯,原本是社會大佬帶小弟,活生生拍成了艱苦創業廢品回收。
“我頭一回上這里,要是帶著這樣的照片回家,我媽媽看了一定覺得我在騙她撒。”
姜南看著取景框也有些恍神。相機一個鏡頭就能解決的問題,手機就需要拍攝者動腦筋,費心思,投機取巧般利用設置參數玩出各種花樣。
曾經的姜南,很喜歡,也很擅長這種玩法。
后來她買了相機,又添置了各種鏡頭,專業器材越來越多,不知何時就遺忘了這種樂趣。
“這樣可以嗎?”拍完后,她把手機遞給精神小伙。
“可以!太可以了!全都拍到了,跟畫一樣!”精神小伙夸完又喜滋滋同他霍哥分享,“把你拍成了鉆天楊,帥得很撒。”
鉆天楊是大西北常見的一種樹,隨隨便便能長三十米高,樹冠狹長疏朗,別有一種久經狂風考驗的峻拔之美。
同眼前的男人還真有幾分神似。
“謝謝。”男中音渾厚悅耳,帶了點兒磨砂質感,居然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
姜南回以一笑:“不用謝。我還想給你們拍些照片。可以嗎?”
她晃晃自己的手機:“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個玩攝影的。今天相機沒在身邊,但是遇見好的風景和模特,手就忍不住發癢。”
“模特,是指我們嘛?”精神小伙被夸得臉都紅了。
他霍哥有些遲疑:“只拍他行嗎?我不合適。”
“可是我覺得你特別合適。”姜南遺憾嘆氣,她想拍的就是硬朗冷峻的男人同烏鞘嶺上的雄偉風光。
不知是她的語氣太失望,還是精神小伙的勸說太強勢,他霍哥還是站到了鏡頭前。
這下姜南可算明白他是真的不合適了。拍照只會兩個姿勢,一個“站如松”,一個“坐如鐘”。
好在脾氣挺好,要求他擺出什么姿勢,也麻利地照做了,就是畫風有點走偏。
“坐著沉思的時候,這條手臂可以自然垂落。”姜南只能親自調整,“上半身不用這么挺直,大腿和小腿也沒必要成直角,像這樣隨意朝前搭出來一點兒。”
手不經意拂過粗糙的面料,下方起伏的線條瞬間緊繃。
“放松。表情也別這么嚴肅,現在可不是拍證件照。”
“好。”
話是這么說的,人卻明顯更僵硬。
這樣又拍了幾張,姜南決定放棄這張帥氣的面孔,改拍背影。效率立刻提升了不少。
最后一張照片是在山脊上拍的。男人背對鏡頭,俯瞰千山萬壑。在他腳下是蜿蜒起伏的漢長城遺跡,被虛化的遠景里,白雪皚皚的山峰直插云天。
“霍去病就是從這里西征匈奴的。現在想象一下,那種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氣勢……”
“陳湯。”
“嗯?”
“這句話是陳湯說的。”霍哥低聲解釋,“他比霍去病晚了差不多一百年。”
“這樣啊。”姜南尷尬地笑笑。
“你也說對了一點,霍去病的確是從這里翻山到遫濮部,六天轉戰千里,很漂亮的閃電戰。”
“哦。”明明得到了肯定,姜南卻笑得更尷尬了。
拍攝結束,姜南加了兩人好友,把照片傳給他們。只加一個精神小伙就行了,但另一支手機已經遞了過來。她抿著唇掃了碼,心想一傳完照片就立刻刪好友,免得一看見列表里的頭像就尷尬。
沒錯,霍哥的微信頭像就是他本人,一張特別周正嚴肅的大頭照,懷疑是身份證同款。
精神小伙先收到照片,才看了第一張就激動大叫:“小姐姐,你好騷啊!”
姜南垂著眼給霍哥選照片,耳邊又刮過幾聲大呼小叫,還撞著他霍哥肩膀問:“是不是嘛,你說撒,是不是騷得很?”
他霍哥只問姜南:“等會兒你去哪里?開車送你。”
“不用,我有同伴。”姜南說著扭頭張望。
倪女士果然已經爬上了觀景臺,就站在幾米開外,拄著她的趕豬棍一臉不高興地看過來。
姜南下意識看看時間,確定自己沒有耽誤。
“一起嘛,人多更熱鬧。”精神小伙手舞足蹈,“直接開去縣城,霍哥請客!手抓羊肉!柴火雞!小姐姐,有好酒喝不喝嘛?”
姜南正要婉拒,就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搶了臺詞:“不用。”
轉眼之間,那根熟悉的趕豬棍又揮了出來。這次被抵住脖子的人是精神小伙。
“勿要動!”倪女士冷冷道,“十萬伏高壓,電一下豬都要倒。”
又給了姜南一個嚴厲的眼神:“還不快走!”
受到生命威脅的小伙驚得眼珠亂轉,姜南也是一頭霧水,下意識后退了幾步。
只有霍哥神情鎮定,伸手捏住棍身:“老人家,這是怎么了?”
“小癟三,不學好。”倪女士罵得兇巴巴,“你勿要同我狠三狠四,我是真的會摁按鈕的。”
說著,她的大拇指就摁上了紅色的閃電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