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籠罩了四九城，暑氣稍稍消散，帶來了些許涼意。
小小的四合院里，只剩下蟈蟈在墻角不知疲倦地鳴叫。
嬸子把棠棠哄走睡了，電燈昏黃的光暈透過窗戶紙，將屋內(nèi)的人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墻壁上。
“婉清，”趙振國打破了寧靜，聲音帶著水汽的濕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我想給爸媽買套房子。”
宋婉清的手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猶豫了一下，聲音輕柔卻帶著篤定：
“振國，你的心意是好的。謝謝你，可是……咱爸，不會要的。”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父親生怕她貼補(bǔ)娘家，造成與趙振國的矛盾。
趙振國聞言，非但沒有沮喪，反而嘿嘿一笑，露出一種早已料到并成竹在胸的神情。
他湊到宋婉清身邊，壓低聲音，“我早就想過這茬了。硬送，爸肯定把咱倆轟出去。咱得講究策略。”
“到時(shí)候，咱就跟爸說，這房子啊，不是白給的，是咱‘借’給他們老兩口住的！就說……就說等他們有錢了，再還給咱們，當(dāng)然...我肯定是不會要岳父錢的！”
宋婉清：...
趙振國見宋婉清仍微蹙著眉頭，又拋出了第二個(gè)方案，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diǎn)神秘：
“要是這‘借’的名義也不行，我找個(gè)靠得住的朋友，讓他出面，就跟爸說，是他家的閑置房，看在咱家人口多、住房困難的情分上，‘低價(jià)租’給他們！租金嘛，象征性地收一點(diǎn)，你看，這樣行不？”
宋婉清聽著丈夫的計(jì)劃，沉默了片刻。她反手握住趙振國略顯粗糙的大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抬起眼，眸子里映著昏黃的燈光，有水光閃動，聲音更柔了，帶著難以言喻的動容：
“你呀……為了咱家，這心思都快趕上諸葛亮了……考慮得太周到了……”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最樸素卻最真摯的三個(gè)字：“……謝謝你，振國。”
“嘿，媳婦，瞧你這話說的，一愛人不說兩家話，那都不是外人！”
趙振國是真心實(shí)意地想給岳父岳母，還有姐姐姐夫他們改善生活條件的。
可他萬萬沒想到，居然還有意外之喜。
昏暗的燈光下，宋婉清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文靜和羞澀的眸子里，此刻仿佛落入了星子，閃爍著一種異常明亮、柔軟而滾燙的光。
她反手握住他的那只手，沒有松開，反而收得更緊了些，指尖微微發(fā)燙，傳遞著一種無聲卻洶涌的情緒。
“振國……”她又輕輕喚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加綿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她低下頭，臉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動人。“你為咱家……想得這么周全，我心里……心里都明白。”
她不僅僅是口頭上的感謝。
行動，往往比語言更有力量。
這個(gè)晚上，媳婦宋婉清，格外的熱情。
......
窗外的蟈蟈聲不知何時(shí)停了，萬籟俱寂，只剩下彼此交織的、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和那撲通撲通、越來越響、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聲，共同奏響了這夏夜最深情的樂章。
昨晚的溫情與熱烈，像一劑強(qiáng)心針，讓趙振國第二天醒來時(shí)，渾身都充滿了干勁。
他特意起了個(gè)大早，趁著沒上班的功夫，找到包打聽。
趙振國一出現(xiàn)，“包打聽”的眼皮就撩了起來。
他對這個(gè)年輕人的印象可太深刻了！
“喲！趙老弟！今兒什么風(fēng)把您給吹來了？”包打聽立刻換上熱絡(luò)的笑容，丟開棋子站起身，“院里住著還舒心？有啥需要哥哥效勞的？”
趙振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壓低聲音：
“包大哥，還得麻煩您。我想再看看房子，有合適的院子或者規(guī)整點(diǎn)的平房，再弄一套。”
“啥？！”“包打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掏掏耳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cuò)了。“還……還要買一套？”
他上下打量著趙振國，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買一套自己住，他能理解，畢竟人家有本事，改善生活。
可這隔了沒多久，居然還要買第二套？不是，他家有那么多人么？
瞬間，各種猜測在“包打聽”腦子里飛速旋轉(zhuǎn)。
最近政策風(fēng)聲是松了些，恢復(fù)高考了，給不少“黑五類”摘了帽子，知青也開始返城了，城里住房是越來越緊張，私下?lián)Q房、租房的暗流涌動。
難道……這趙振國是看出了里面的門道，也打算學(xué)他一樣，當(dāng)個(gè)“房蟲子”，低買高賣，或者當(dāng)二房東？這是要跟自己搶生意來了？
他心里頓時(shí)拉響了警報(bào)，臉上卻努力維持著笑容，試探著問：
“趙老弟，你這是……家里人口又要添丁進(jìn)口了？還是有什么別的打算？”
趙振國看出他的驚疑，笑了笑，“家里老人年紀(jì)大了，接過來住方便照顧。另外，我姐姐他們也要過來，總得有個(gè)落腳的地方。住我那里，不方便...”說著，還朝包打聽擠擠眼。
包打聽秒懂，得嘞，小夫妻嫌家里人多不方便，是吧？
嘿，瞧這家伙給矯情的人，多的是祖孫三代擠一個(gè)屋的。
沒等“包打聽”細(xì)問，趙振國又拋出一句：“這次，勞煩包大哥多費(fèi)心，幫我尋摸著，找個(gè)五六套差不多的......”
五六套？包打聽”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這手筆也太大了！他干這私下牽線的營生也有幾年了，頭一回見人這么“買菜”一樣買房的。
他狐疑地盯著趙振國，試圖從對方臉上看出點(diǎn)什么。但趙振國神色坦然，眼神清亮，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是要搶他飯碗的樣子。
包打聽轉(zhuǎn)念一想，也許這年輕人就是挑剔，想多看看，挑個(gè)最合心意的？畢竟買房是大事。
他壓下心頭的疑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臉上重新堆起職業(yè)化的笑容：
“成！趙老弟真是爽快人！孝心可嘉，沒的說！”他拍著胸脯，“包在哥哥身上！五六套是吧？沒問題！我這就去給您踅摸去！肯定找那產(chǎn)權(quán)相對清晰、地段也還成的！您就等我信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