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蠢貨!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狗東西!”
老皇帝狠狠掀翻桌案,奏折散落一地,被撒出來的墨汁全污了。
議事廳里被砸了個稀巴爛,慘不忍睹,掌事太監跪在老遠的地方瑟瑟發抖,頭都不抬,老皇帝發瘋,他得離遠一點,可別惹火上身。
越發蒼老的皇帝捂著心口,大口大口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自從被妖怪襲擊以后,他的身子,越發一天不如一天,本來靠著黑霧還能支撐一些,如今黑霧的來源被斷了兩處,他的身子迅速潰敗下來,關節僵硬,夜不能寐,連發一場脾氣,都快要斷了氣一般。
老皇帝看著自己蒼老的手,眼神陰狠。
他的身體,撐不了多長時間了。
“來人。”
老皇帝喊道。
一人無聲無息出現,跪在老皇帝面前。
掌事太監又往角落縮了縮,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老皇帝咬牙切齒的說:“再去給朕抓些人來,要血統好的……”
他瞇起眼睛,若有所思道:“先皇曾貶七皇弟為庶人,朕記得七皇弟有四個兒子,都已長成了吧。”
管事太監左顧右盼,也不見地上跪著的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只能含淚爬出來,跪在地上回話:“回皇上,七爺膝下四子兩女,如今都已長大成人,大女兒嫁為人婦,小女兒待字閨中,其他四子均已成親,年初三子房中生了長孫。”
老皇帝磋磨著手上白玉扳指,若有所思的說:“七弟雖然因犯錯被貶為庶人,但他的子嗣畢竟還是朕的侄兒們,如今有了侄孫,朕十分想念,把他們帶進宮里來,不要驚動外人,畢竟被貶,再進宮怕是會因朝堂不滿呢。”
“是。”掌事太監腦袋都貼地上了,手腳冰涼。
說什么怕朝堂不滿,分明是不想讓人知道七爺的孩子是被他擄進了宮。
老皇帝是真的瘋了,再也不是他自幼服侍在身邊的那個人了。
掌事太監爬出議事廳,已到中年的腿腳跑出殘影,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當天夜里,被貶七皇子的所有孩子和新增的乖孫就躺在了老皇帝的私牢里,老皇帝親手為他們種下黑霧的種子,這種近親血緣喂養出來的黑霧,好像更適合他的身體,原本他還不想走到這一步,但是,他的身體等不起了,只要自己活著,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看著肉乎乎的嬰孩,這是他的親侄孫,與曾經襁褓中的七弟十分相似,他那時十分喜歡七弟,常常讓宮人抱著七弟跟在他身邊玩耍。
現在看著這個討喜的孩子,老皇帝疼愛的摸了摸他的小臉,下一秒,將黑霧的種子插進了他的眉心。
嬰孩痛苦的大哭起來,哭聲刺耳,震得老皇帝胸口翻涌。
他捂住嬰孩的嘴巴,將哭聲壓在他的口中,神情癲狂的說:“憑什么我生來就是個人,我若是妖,我就能活千年萬年,我只是想活的更久些,我有什么錯,那個女人憑什么厭棄我!”
術士修行,可得長生。
他不能修行,修妖又有什么錯。
同樣都是修行,同樣都是為了長生,宋枝無那個女人,憑什么厭棄朕!
憑什么!!!
若不是糟她厭棄,他的身體,又怎么會衰老的這么快!
一切都是宋枝無的錯,是她的錯,她的下場,罪有應得。
天光破曉,萬物復蘇,老皇帝顫顫巍巍從私牢里爬上來,手里的油燈被晨風吹破,帶著刺鼻的油燈味道,飄出宮墻去,飄入萬人家。
杏樹打了個噴嚏,感覺今日吃進嘴巴里的風格外的難吃,帶著濃濃的怨氣。
皇宮外面的天空果然沒有宮里那般舒適,空氣渾濁難吃,還糾纏著各種各樣陰暗的情緒,怪不得人人都想進皇宮,它現在都有點懷念了。
邊一啃著杏子,提了提發呆的杏樹,“你還沒說完老皇帝把十四歲的媛妃打入冷宮的事情呢。”
甜杏回過神,搖著枝丫繼續剛才的話頭將宮里的秘聞。
“哦哦哦,我繼續,說到哪里來著?”
邊一:“媛妃跟侍衛通奸,被打入冷宮。”
甜杏:“切,媛妃才十四,及笄禮剛過就被送進宮里來了,受寵一個月,老皇帝就把她忘到腦后,半年后就傳出媛妃淫亂后宮,與八個侍衛有染,打入冷宮的事兒,還連累了自己的娘家半數人口入獄。其實根本就是老皇帝一手策劃出來的陰謀”
想到那年媛妃的慘劇,甜杏至今還有心有余怵,說起來也格外的真情實感:“老皇帝很久之前,身體就不行了,他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了邪祟的種子,將種子種在人的魂魄里,就能得到一團團的黑霧,這些黑霧能夠支撐他的身體減緩衰老,但他不知道,這玩意吸的多了,會腐蝕魂力,以后死了就是魂飛魄散的下場,鬼都當不成。”
邊一皺眉:“黑霧有腐蝕性,誰碰誰爛皮,他還能吸?”
甜杏道:“確實如此,不但人怕黑霧,就連妖精鬼怪都怕黑霧,可是老皇帝現在不人、不鬼,非妖、非精怪,他現在是個什么玩意,都說不清了,我的根系遍布整個皇宮,每次他從我根系上走過,我都渾身打寒蟬,那是個新東西,比魑魅魍魎,還要魑魅魍魎。”
甜杏活了幾百年,學了不少人類的成語,如今拿出來,驕傲的顯擺著。
邊一躺在搖椅上,一搖一晃,若有所思。
她從地牢救回來的那些人,已經讓秦茹秘密送到買下來的宅院里,對于這段記憶,秦茹也在夢境中給他們下了禁咒,口不能說此秘密,手不能寫此事情,但是他們醒來后的狀態都不太好。
這么多人突然一夜之間從地獄回到人間,震驚之余,情緒直接暴走,有些崩潰要自殺,有些情緒暴走大打出手,他們早就被掏空了身子,魂體受損,性情大變了。
秦茹說,那些人,早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哪怕將他們送回到家人身邊,也是個禍害。
邊一沒辦法,只能在宅院里先養著,衣食住行的費用對她不是問題,但她不可能一直養著這些人,怎么治好他們,反倒是難題。
如今,從甜杏這里得知,這樣的人,那老皇帝還在為一己私欲繼續弄出來,想想邊一就頭痛。
她喜歡解決事情從根源鏟除,可是一國之君總不能說殺就殺,雖然他現在不是個東西,上到朝廷大員,后宮嬪妃,下到拼命百姓,趕考學子,他沒有一個不敢下手禍害的,但是就這么殺了,后續也是個麻煩。
大威虎視眈眈,還有其他鄰國在觀望,這時候沒有了皇帝,大禹非亂不可。
大禹沒有立儲君,幾個皇子沒有一個成氣候,至于皇女嘛……
冊封公主的都已經成婚,在公主府跟駙馬面首玩的一個比一個花,沒有冊封公主又成年的,只有二皇女,可惜也是個戀愛腦,天天找魅哥哥,被她娘揍了幾次,也不見好轉。
戀愛無腦治不好,大禹也不能交到這些人的手里。
幾位親王,遛鳥斗雞,混吃等死,老皇帝都作成這樣了,也不見一個跳出來造反的。
閏氏一族,就沒有一個有出息的。
“邊一,邊一,不好了,我的天啊,你猜我在外面聽到了什么。”李三慌(興)慌(奮)張(不)張(已)的從大門外跑進來,蹭蹭幾步竄到邊一身邊,手里提著熱乎的鹵雞,顯然一路跑回來的,都沒讓雞涼掉。
邊一看向他,示意他說下去。
李三緩了緩氣,蹲在邊一腳邊說:“我剛才買鹵雞的時候,聽到隔壁的大娘跟人說,住在城西胡同里的七爺家里的孩子們,一夜之間全消失了,雖然七爺被貶,但也是先皇的第七子,他的孩子,實打實的皇子皇孫,結果一夜之間,不知道被誰抓走了,毫無動靜,今早七爺的媳婦和那些兒媳婦哭得那叫個慘哦,聽說剛出生的孫子都沒留下。”
李三唏噓不已,抱住自己,說:“我這幾天還是別出去了,萬一被盯上,半夜來家里來抓我可怎么辦,他們連嬰兒都不放過。”
邊一皺起眉,突然說:“除了這位七爺家里丟了人,城里還有別的人家丟人了嗎?”
她前兩天剛毀了地牢,昨晚這位七爺家里就丟了人,實在是太巧了。
李三一聽這話,嗖地站起來,興致勃勃地說:“我這就去打聽。”
邊一:“讓美人跟著你,出了事情,她能帶你跑路。”
李家兄弟能看到鬼這件事情已經不是秘密,邊一干脆讓他倆出門的時候都帶著裴美人或者幾只鬼小弟。
雖然皇帝沒有大肆抓捕他們,但邊一還是要防著一點。
聞著鹵雞味道的裴美人立刻說:“我要吃雞,吃了雞再干活。”
最后,裴美人抱著供奉給她的雞,帶著幾個鬼小弟,跟李三出去打聽昨晚失蹤人口的事情去了。
甜杏伸出樹枝,拍了拍邊一:“你還繼續聽嗎?”
它這里有老多狗皇帝的秘聞,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當然……”
邊一話聲未落,大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秦茹過去開了門,過了一會兒領著一個仆從打扮的男人進來。
邊一人的這人身上的衣服,是暮府的。
男人沖邊一鞠了個躬,從懷里掏出拜帖,說:“邊姑娘,前些日子宮中一別,我家老太君想您了,明日想到府上拜訪,不知方不方便?”
飄在樹上休息的暮少春睜開眼睛,看了眼樹下的人。
邊一接過拜帖,打開一看,是暮老太君親筆所寫。
暮老太君來家里拜訪,想的應該不是她,而是蟲蟲吧。
邊一收下拜帖,對男人說:“回去告訴老太君,明日我會親自在家中等她的。”
男人行了禮,高興的回去復命。
蟲蟲從樹叢里探出一個腦袋,嘴巴里還嗦溜著魅公子。
邊一看著辣眼睛,沖它招了招手。
蟲蟲撲閃著翅膀飛下來,一頭撞進邊一懷里,縮小的它只有燕子紙鳶的大小,抱在懷里剛剛好,如果忽略它手里的魅公子的話。
有些話,憋在邊一心中許久了,這日終于忍不住,雙手抓住蟲蟲舉到面前,張了張嘴剛想問,眼睛就忍不住往祂爪子里看。
邊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笑著問蟲蟲:“告訴大媽,你手里的這個妖怪,還活著嗎?”
蟲蟲含著魅公子的腦袋歪著頭,眨了眨眼睛,點點頭。
活著呢,死了,就沒味道了。
一聽居然還活著,邊一更不敢看他露出來的身體了。
邊一:“蟲蟲啊,既然他活著,畢竟是個男人,咱們小姑娘家家的,老嗦溜個大男人,總是不太好,雖然你倆物種不同,但性別也不同啊,我們要矜持。”
蟲蟲懵懂的看著邊一,伸出舌頭,舔了一口魅公子的臉。
邊一:“……”
邊一:“……,大媽想讓他醒過來問點事兒,你能辦到嗎?”
跟蟲蟲講男女大防,好像有點雞同鴨講。
畢竟在祂的眼里,魅妖只是祂的食物。
但是跟祂講弄醒食物,祂就聽明白了。
只見祂的小手往上一揚,就將光溜溜的魅公子扔到了空中,小小的魅公子,見風就長,根本不給邊一一點阻止的機會,所有的細節在她驚恐的眼中無限放大。
突然,兩片樹葉糊在了她眼睛上,擋住了所有的極限畫面。
邊一也反應過來,雙手捂著臉,只聽撲通一聲,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傳來,想來是赤身裸體的魅公子掉在了地上。
暮少春找來床單將他裹得嚴嚴實實的,才走到邊一身邊,拉下她的雙手,摘掉她眼睛上的葉子。
邊一還不敢睜開眼睛,問暮少春:“都裹好了?沒露出哪里吧。”
她可不想辣眼睛。
“嗯。”暮少春應了聲。
邊一這才睜開眼睛,看向地面。
魅公子被裹成一條,慢慢睜開眼睛。
眼神還有些迷茫,顯然還沒有從沉睡中回過神來,嘴里喃喃自語著。
“宋枝無,你別拋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