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啊,娘的兒,我找的你好苦,你快過來,娘保護你!”
旻山靜靜的看著蹣跚而來的村長媳婦,沒有任何反應(yīng)。
他的眼睛是看著她的,可是里面沒有任何情感。
村長媳婦撲過來,眼看著手就要摸到旻山的一角,旻山側(cè)過身子躲過,他看著村長媳婦的眼神冷漠的讓人心頭發(fā)涼。
邊一不知道怎么形容現(xiàn)在的旻山,他看起來不像個智障,他對村長媳婦的態(tài)度十分明確,根本不像一個懵懂的孩童。
此時她才發(fā)現(xiàn),旻山跟最初上山時候的樣子完全不同,他的眼神變了,在他們沒有留意的地方,變得那么生人勿近。
村長媳婦愣愣地看著她滿是燒傷的手,旻山躲避的行為讓她震驚又心痛,她望著這個自己最疼愛,付出最多心思的小兒子,當與那雙清冷的眸子對上時,村長媳婦內(nèi)心一顫,一股寒意竄上來,將她的心肺凍成了冰坨。
耳邊突然響起十幾年前那位流落在村子的術(shù)士說過的話,他說她家的小兒子天生心智不全,若一直懵懂無知,可以在家平安度日,如果哪天恢復神智,與她家的母子緣分就走到盡頭。
當年她嗤笑這人胡說八道,直接親手了解了他,為了解恨,更是將起肉烹飪成泥,喂給家中黑豬食用。
如今,當年術(shù)士的話響徹耳邊,讓她渾身發(fā)寒。
小兒子看她的眼神,哪兒還有曾經(jīng)孺慕之情,冰冷的仿佛從未……不,是恨著她。
村長媳婦不愿相信這個猜想,當她再次想要伸出手碰出自己的兒子時,一頭不知道哪里來的灰狼突然竄出來,狠狠咬住她的手,左右甩頭,那手竟然生生被咬了下去。
村長媳婦慘叫一聲,從斷口噴出的血,除了紅色,還帶著詭異的綠色血漿。
邊一皺眉,拉著秦茹和暮少春后退幾步,躲過噴出來的詭異血液,旻山更是動作敏銳,半點沒有讓那血液沾身。
他看著那一灘血液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骯臟的東西。
那血液撒在地上,很快和泥土混合成坨,村長媳婦的傷口眨眼間也凝了血,她捂著斷臂,兇狠地看著灰狼,瞳孔在憤怒下,居然豎了起來。
邊一驚呼一聲:“居然是半妖?”
她聽曲文彩說過半妖的傳說,半妖世間罕見,跨物種繁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凡能與人類誕下子嗣的妖怪,不是與人類屬近親,就是道法高強,可突破物種隔離。
半妖之身,外貌與人無異,但是血液卻有著妖族特征,激動時,眼睛會獸化,可以輕易辨別半妖的身份。
他們可以吃人,也可以跟人一般飲食。
壽命更是人類的一倍。
秦茹:“難怪村長惡夢是被他媳婦吃掉,感情他媳婦壓根不是純?nèi)??!?/p>
半妖壽命比人長,只有在快要死亡的時候才會衰老,如此一看,村長媳婦的年齡恐怕要比村長年長數(shù)倍,那他們的孩子豈不也是?
秦茹看向旻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現(xiàn)在的旻山看起來真的很不像人類。
當然不是人類。
邊一想。
上山以后她就察覺不對,如今對旻山的身份更肯定了幾分。想要奪取神格,總要付出些代價。
你最在乎什么,上天就會懲罰你失去什么。
邊一看著旻山,若是沒有猜錯,這位就是這片山脈真正的山神。
村長媳婦的小兒子,恐怕早就死在了山上,而山神被山中動物救下,偽裝成她兒子的模樣來到整理養(yǎng)傷。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人會想到逃走的山神會以村長小兒子的面貌藏在眼皮底下。
讓仇人養(yǎng)育自己,保護自己,山神這手操作,當真相大白時,可謂是殺人誅心。
山神與背叛他的村民之間的恩怨,交給他們自己解決最好。
邊一退出了這場糾紛,帶著秦茹和暮少春眾鬼去往其他方向,尋找逃難的人。
有村民逃出來,看到邊一,舉著菜刀沖過來,被邊一一腳踹開,撲上去直接扭斷了他的脖子,抽出他的魂魄,團吧團吧遞給暮少春,暮少春嗷嗚一口吃掉,惡人的魂魄也是惡鬼,新鮮出爐的惡鬼美味鮮美,最是大補之物。
秦茹將村民拖入惡夢中,吸食夢境也飽餐了一頓。
怨鬼在村子四周組成了鬼墻,不放過一個村民溜走。
一夜之間,村子里的人無一生還,哪怕是剛出生的嬰兒,那些怨鬼都沒有放過。
邊一靜靜的看著這場人間煉獄,并沒有阻止。
因果循環(huán),報應(yīng)不爽。
人總是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不管是自身的性命,還是后代,都是這場劫難里的一環(huán)。
她抬頭看著天空,原本被邪祟侵染的灰蒙蒙的天空,在最后一個村民死去時,終于撥開了陰霾,露出里面璀璨的星空。
那些因村民的貪婪欲念而產(chǎn)生的邪氣逃亡一般飛向北方。
北方,那是大威國的地方。
村子里的大火燒了一天一夜,邊一坐在臥車里,看著下方漸漸熄滅的火焰,天空烏云密布,雷聲陣陣,一場大雨在村子上空傾盆而下,澆在熾熱的土地上,雨水洗刷了泥土里骯臟的血腥,也洗去怨鬼身上纏繞的怨氣,祂們面目恢復平和,抬頭望著雨布,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大仇得報,上天垂憐,讓祂們不沾因果,再次入輪回。
再次見到旻山的時候,他已經(jīng)變了樣子。
容貌沒有變,卻多了一絲超然的神韻,一身織金彩衣,與天地山林同色,灰狼、神信子伴其左右,狐貍緊緊跟隨,松鼠在他肩頭埋臉痛苦,所有的生靈都褪去灰撲撲的顏色,變得鮮亮無比。
太陽暖洋洋,洗去雨后潮濕的氣息。
旻山站在她身旁,微笑著望著他。
不再清冷,也不再樹立。
大仇得報,神格歸位,一切又恢復到了曾經(jīng)的模樣。
“山腳下的土地經(jīng)此事,會變得更加富饒,我相信不久以后,會有新的人類來到這里,勤懇耕種?!?/p>
旻山垂著眉眼,溫柔地說:“我很喜歡人類,他們是最聰明的生靈,但也同樣貪婪,稍加不注意,就會被邪祟引誘,犯下罪行,我只能在他們犯錯之前清洗掉他們,才能保護這片山脈的太平。”說到此,旻山看著邊一,笑著說:“我曾經(jīng)遇見過上一任方相氏,她可比你有愛心多了,見到我殺人,都會阻止我,你卻不同,你不但不阻止,還會看著我殺人?!?/p>
邊一:“殺該殺之人,為什么要阻止?”
那些人濫殺無辜,以命償還,不應(yīng)該嗎。
邊一自認從來不是善良的人,善良的人活著太痛苦,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不害人,也不會讓人害自己。
對自己有恩的人,盡力回報。
對自己有仇的人,趕盡殺絕。
旻山閉上眼,感受著山風拂過身旁,“我喜歡你這樣的妖怪,方相氏不應(yīng)該只偏心人類。”
這話邊一聽的就不開心了,她哪里是妖怪,她明明就是人!
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邊一拒絕跟旻山這個山神繼續(xù)溝通。
方相氏心懷天下,救急黎明百姓,維護人間和平。
她不是方相氏,她沒那么心懷天下,她有仇必報,又自私利己,只想買塊地蓋一棟房子,身邊朋友一二,養(yǎng)雞養(yǎng)鴨,發(fā)展自己入殮的伙計,平安順遂的了此一生。
方相氏之位,從來不在她的人生計劃里。
此去京都,也是為了尋找辭任的方法。
沉默了許久,旻山才再次開口說:“村子底下的黃金,是你收走的嗎?”
邊一別過頭,一邊說“不是”,一邊扣著小拇指。
旻山看破不說破,笑呵呵地說:“那座進山,原本就是你父母的東西,為了換取援軍,才送給了霖縣郡守,可惜援軍沒有等到,邊城先破了城。如今那批黃金不見蹤跡,也不知道進了誰的口袋。我原本向還給你的,可惜了?!?/p>
邊一背脊一僵,表情僵住。
感情自己忙活半天,多此一舉了?
可此時哪兒能承認自己干了什么,只能干笑著說,確實可惜,要不然自己現(xiàn)在就成富婆了。
旻山低笑出聲,沒再說什么。
邊一準備離開的時候,山里的小動物們送來了不少山貨,有晾曬干凈的松子,還有新打來的野兔,還有蘑菇、人參以及難以尋覓的草藥,但凡是小動物覺得是好東西的,都往臥車上搬,攔都攔不住,甚至還有往車上扔自己崽子的。
旻山笑著說:“收下吧,這些都是它們的心意?!?/p>
邊一無法,只能接過小松鼠高高舉起的大松子,生怕把小家伙累著。
至于幼崽,還是還給它媽媽吧,她實在無法斷定,野豬媽媽把豬崽給她,到底是讓她養(yǎng)著,還是送給她吃。
再次啟程,路上一路順遂,偶有遇見妖物,也都是良善之輩,看到邊一不是避讓,就是好奇的湊上來。
此時的邊一確實感覺到了自己身為方相氏,對一些妖物的影響。
祂們沒有把她當做人類,而是將她視為同類,敬仰而好奇。
邊一收下觀送來的甘甜井水,讓祂坐在自己的腿上,將黑紅色的煞氣喂給祂吃。
水珠大小的煞氣在觀的手里,比祂腦袋還要大些,祂捧著雙手將煞氣吸食殆盡,抱著鼓起的小肚子,躺在邊一的大腿上舒服地睡著了。
人類可沒有這樣的待遇,他們想要見一眼觀這個膽小的妖物,要尋覓很久才能窺探一角。
邊一心里苦,看著有一只觀爬上來,心情復雜。
她是人類?。?/p>
黃牛趴在草地上呼呼大睡,小黑小紅守在旁邊,讓那些好奇的觀不要靠近祂們新得到的寵物。
如今有了黃牛做掩護,沿途遇見一些城鎮(zhèn),邊一他們也能隨意進去,不用再考慮如何掩蓋小黑小紅的身份。
越往京城走,沿途城鎮(zhèn)的術(shù)士越多,京城邊上的一些城市里甚至會設(shè)立御術(shù)司管轄下的分部,游歷的術(shù)士可以借住在里面,還可以享受免費的住宿和食物,但當城鎮(zhèn)有妖物侵擾時,他們也要為其驅(qū)趕。
不過這樣的借宿超過一個月,術(shù)士就要繳納一些費用來換取接下來的吃住問題。
十日不到,邊一幾人就坐著小黑小紅,趕到了京城。
京城城門在第一縷陽光刺破夜曉的時候,便緩緩打開,門外排起長隊的人群終于騷動起來,拿著路引盡然有序地遞給城門守兵查驗、進城。
邊一排在末尾,按照這個速度,當太陽爬上山頭的時候,就能輪到他們了。
她觀察著隊伍里的情況,發(fā)現(xiàn)有一些打扮富裕的人家身邊都由一兩只妖、精,靠前的那輛馬車,仔細看會發(fā)現(xiàn),前面拉車的根本不是真馬,而是類似銅像的馬身裝飾,真正驅(qū)使車輛行駛的,是車本身,從車輪陳舊的顏色看得出來,它跟小黑小紅一樣,也是一只精。
看著那輛車精如常地駕駛進城中,邊一心里有了底,等輪到她的時候,她面色如常地拿出路引,側(cè)頭看了一眼桌案上無人掌握,自己在紙張上跳躍寫字的毛筆。
記錄之快可達人口述。
關(guān)鍵還沒有錯別字。
看來京城之中精怪并非罕見之事,她身邊帶著的這幾位應(yīng)該也不會太招惹眼,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守兵檢查路引無誤后,看著她的臥車和前面悠閑咀嚼草料的黃牛,問道:“你這兩臥車是不是精怪?”
邊一也不撒謊,點頭應(yīng)道:“是?!?/p>
守兵:“我看你沒來過京城,身邊的妖精鬼怪應(yīng)該都沒有登記過,你跟著這個人去另一邊將它們一起登記在冊,他們會告訴你注意事項,過去吧?!?/p>
邊一接過路引,跟著另一個守兵來到城墻根下,這里還有一張辦公用的桌案,桌案后坐著一個術(shù)士,見守兵引來一輛臥車,抬頭打量幾眼,一眼看到坐在外邊的秦茹。
他皺起眉頭,當邊一幾人被領(lǐng)過來后,才指著秦茹說:“這是……鬼?”
秦茹本身是人,死后成了變婆,變婆為妖,妖死后又成怪,最后更是被邊一收為十二鬼之六鬼伯奇,一般術(shù)士看不清她真身,自然趕到奇怪。
秦茹笑了笑,靠在車上,并沒有搭理老術(shù)士,還是邊一在旁作答:“稱不上鬼,但她生前確實是人,只是死后諸多緣故,成了不鬼不妖的怪?!?/p>
這樣結(jié)實也沒錯。
老術(shù)士皺眉仔細打量秦茹片刻,確實鬼氣之中參雜著不穩(wěn)定的怪異之處,怪本身就詭異多變,似像非像,這點秦茹倒是符合。
老術(shù)士搖搖頭,提筆在登記冊上寫下幾行字,又問了秦茹的名字、死時的年齡。
老術(shù)士搖搖頭,看她這般年輕卻早早亡故,想來也是個苦命人,他問清邊一的名字,對照路引將戶籍等信息登記好,又問了秦茹的名字,將她的情況一一記錄好。
老術(shù)士問邊一:“你身邊還有那些妖精鬼怪,都要一個不落的登記在冊,若是有故意隱瞞者,發(fā)現(xiàn)沒有登記在冊的妖精鬼怪,御術(shù)司會就地斬殺,絕不容情。為了你好,你可要如實說來,不得隱瞞?!?/p>
說完,看了一眼臥車。
小黑小紅打了個寒顫,往邊一身后躲了躲。
邊一拍了拍挎包,又從車里叫出暮少春。
暮少春出來的時候帶著面紗,邊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暮少春長相俊朗,不至于帶著面紗遮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有了這個習慣。
邊一沒多想,一一將身邊的鬼怪妖精介紹給老術(shù)士。
只是藏起了鱉寶的存在。
鱉寶實屬世間罕見的寶貝,這般大刺刺的告知與人,恐怕會引來貪婪覬覦之人,平白給自己添麻煩。
鱉寶就在她體內(nèi),她不說,鱉寶不說,不會有人知道這點,比起其他精怪來說,更好隱藏。
至于那一車鬼……
京城有結(jié)界,防止妖精鬼怪入內(nèi),若是不給祂們登記個身份,恐怕不能跟著裴美人一起進城。
老術(shù)士干登記工作這么多年,也是頭一次遇見一個小姑娘帶著這么多鬼出行的畫面,他一邊登記,一邊暗暗打量邊一,想從她單薄的身體上看出有何越人之處。
老術(shù)士登記造冊之后,再三確認邊一再無其他妖精鬼怪,才讓守兵放她入城。
京城果然是繁華之地,一路行來,邊一如鄉(xiāng)下人入城一般,見什么都稀奇。
這里的妖精鬼怪比她想的還要多,祂們跟在主人身邊,或賣貨、或接待客人、或隨行提物、或逗笑耍寶。
邊一抿抿嘴,果然京城厲害,哪怕是死了成了鬼,也逃不開替人打工的命。
小黑小紅停在一家客棧門前,里面的小二趕忙上前迎上來,看到衣著樸實的邊一跳下車,臉上也不見輕蔑。
開玩笑,能獨自一人驅(qū)使車精,怎可能是普通的小姑娘,搞不好也是個術(shù)士。
術(shù)士在大禹國地位極高,哪怕沒有掛名在御術(shù)司下,也是其他人不敢招惹的存在。
這樣的術(shù)士身邊總有一些鬼啊妖的供其驅(qū)使,比如小姑娘旁邊那位過于美艷的女子,看起來就不像個人。
小二眼力極尖,一個照面就猜出秦茹身份,他看不見鬼,否則肯定能看到臥車上堆滿的鬼,那時指不定心里怎么驚駭呢。
邊一要了一間大房,小二叫來了一只狗精,讓祂帶小黑小紅去院子里的馬棚處安些,祂們都是精,還能有點共同語言,能讓客人的車精感覺到賓至如歸。
夜里,邊一坐在桌前,打開了剛買來的京都地圖。
秦茹、裴美人、暮少春圍坐在桌前,一人三鬼盯著地圖皺眉沉思,房間里詭異的安靜了許久。
最終,裴美人最沒耐心,身體飄到半空,倒立在地圖之上,纖纖玉指隨意指著一處說:“我看這里占地最大,一定是皇家藏書的地方,我們明天就去這里查!”
暮少春冷冷撇她一眼,說道:“那里是刑場?!?/p>
裴美人不服氣,說:“你怎么知道,你又沒來過京城?!?/p>
暮少春指著空地一處標識,那砍刀一樣的圖案下,明晃晃地寫著“刑場”兩個字。
他無言看著裴美人,裴美人心虛地慢悠悠落在了凳子上,再也不亂指了。
這不能怪她,小時候她不愿意學習,很多字都不認得,女戒都讀不完一頁的。
裴美人撇撇嘴,撲倒邊一懷里。
難受、委屈、被兇了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