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徽元年的夏夜，悶熱中透著一絲山雨欲來的壓抑。
盧氏被夷三族的血腥氣息尚未散盡，朝野上下噤若寒蟬。
但慕容嫣深知，這雷霆手段震懾的只是明面上的反抗，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百年世家，如同受傷的毒蛇，只會將仇恨埋得更深，反擊的手段也會更加陰險難防。
而北疆，巴特爾占據(jù)了朔風城，雖成甕中之鱉，但困獸猶斗，且其與境內(nèi)世家的勾結(jié)究竟到了何種程度，仍是未知之數(shù)。
然而，鳳寰宮寢殿內(nèi)，卻是一派與外界的緊張截然相反的靜謐。
巨大的冰鑒散發(fā)著森森寒氣，驅(qū)散了暑熱，殿內(nèi)燭火通明，卻只映照出相依的兩人身影。
慕容嫣沐浴后，肌膚還帶著水汽的潤澤，便由宮女伺候著，穿上了那身與她形影不離的黑金蘇錦棉質(zhì)百鳥朝鳳睡裙——神鳳降世裙。
絲滑的棉質(zhì)面料貼合著身體，帶來舒適的清涼感。
她慵懶地側(cè)臥在窗邊的軟榻上，榻上鋪著涼滑的玉簟。
林臻并未坐在一旁，而是屈膝半跪在榻前的地毯上，手中捧著她一只雪白的玉足，正用浸了玫瑰香露的溫熱濕巾，極其細致地，為她擦拭按摩。
他的動作專注而溫柔，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指尖力道恰到好處，揉按著她足底的穴位。
神鳳降世裙在燭光下流淌著靜謐的華光。
極致玄黑的蘇錦底料吸吮著光線，色澤沉靜如子夜；織入的金色棉絨與真金線則流淌著溫暖的暗金波光。
睡裙之上，那只擎天巨鳳在室內(nèi)光線下斂去了沙場的戾氣，鳳羽層疊，更顯華貴雍容。寬大輕盈的喇叭袖一只軟軟垂落榻邊，另一只則覆在她屈起的小腿上。
她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而那長達五丈的蘇錦拖尾，一部分鋪在榻上，更多的則迤邐地垂落榻邊，鋪滿了林臻膝前那一方昂貴的波斯地毯，墨金色的錦緞與他月白色的常服形成了鮮明而和諧的對比。
“夫君，”慕容嫣閉著眼，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聲音帶著沐浴后的慵懶沙啞，“再用些力，腳踝有些酸。”
“好?！绷终榈吐晳?yīng)道，手上力道稍稍加重，指腹精準地按壓著她纖細的腳踝，那里似乎因久站或某種不易察覺的緊繃而有些僵硬。
“是這里嗎？可是今日批閱奏章久了？”他的語氣充滿了心疼。
“嗯，”慕容嫣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并未多言。
她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與伺候，仿佛窗外北疆的戰(zhàn)火與朝堂的暗涌都與她無關(guān)。
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絲她內(nèi)心的思慮。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隨即是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低沉的聲音：“陛下，親王，北疆與各地最新密報至?！?/p>
慕容嫣緩緩睜開眼，眸中慵懶之色褪去，恢復(fù)了一片清明。
她并未立刻起身，只是輕輕動了動被林臻握著的腳。
林臻會意，細心為她套上柔軟的絲履，然后起身，走到殿門邊，接過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遞進來的幾封密函，揮手讓其退下。
他回到榻邊，并未急著呈上密函，而是先倒了一杯溫熱的參茶，遞到慕容嫣手中。
“嫣兒，先喝口茶潤潤喉?！?/p>
慕容嫣接過茶杯，小口啜飲著，目光卻已落在了林臻手中的密函上。
待她喝完茶，林臻才將密函一一展開，鋪在榻上的小幾上，方便她觀看。
密函內(nèi)容繁雜：有關(guān)于巴特爾在朔風城加固城防、搜集糧草的情報。
有關(guān)于其他世家（如太原王氏、清河崔氏）在盧家被滅門后異常安靜、但暗中資金流動頻繁的跡象；還有各地推行新政遇到的或明或暗的阻力匯總。
慕容嫣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指尖戴著墨玉扳指，在密函上輕輕劃過。
殿內(nèi)只聞燭火噼啪聲和她偶爾翻動紙頁的細微聲響。
良久，她才輕輕吁出一口氣，身體向后靠入引枕，揉了揉太陽穴。
“巴特爾倒是沉得住氣。看來是想憑朔風城跟朕耗下去?！彼恼Z氣聽不出喜怒。
“困獸之斗，徒勞無功。我大軍已合圍，糧道被斷，他撐不了多久?！绷终槌谅暤?，語氣篤定。
“朕知道他撐不了多久?！蹦饺萱痰哪抗廪D(zhuǎn)向另一份關(guān)于世家動向的密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好奇的是王家、崔家這次會用什么法子來救他們的‘盟友’？或者是急著撇清關(guān)系？”
她伸出食指，點著密報上“資金異動”幾個字，
“查清楚這些錢流到哪里去了。是去了漠北？還是用來收買朕的官員？或者另有所圖？”
“為夫已令暗衛(wèi)加緊追查。一有消息，立刻回報。”林臻答道，同時伸手為她按揉著太陽穴，力道輕柔。
慕容嫣舒服地閉上眼，享受著他的按摩，思維卻異常清晰：“傳令給圍城的將領(lǐng)，不必強攻，以免傷亡過大。
繼續(xù)圍困，同時派人散播消息，就說盧家通敵，已被朕滿門抄斬，巴特爾已是孤軍，若肯獻城投降，朕或可饒他麾下士卒性命?！?/p>
這是攻心之計。
“另外，”她繼續(xù)道，聲音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告訴那些還在觀望、或者暗中使絆子的官員，盧家就是前車之鑒。朕的新政，推行不利者，罷官奪職；陽奉陰違者，以同黨論處！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朕的刀快。”
對內(nèi)的鐵腕，毫不放松。
“至于王家、崔家?！?/p>
慕容嫣忽然輕笑一聲，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先不必動他們。朕還要留著他們釣更大的魚。傳旨，朕要遴選才俊，充實翰林院和六部觀政，尤其要多給那些與世家無甚瓜葛的寒門子弟機會?！?/p>
這是釜底抽薪，從根本上動搖世家壟斷仕途的根基。
一條條指令，從她慵懶的姿態(tài)中流出，卻精準地指向問題的核心。她沒有因為北疆戰(zhàn)事而忽略內(nèi)部隱患，也沒有因為內(nèi)部斗爭而放松對敵人的壓迫。
下達完指令，慕容嫣似乎耗盡了心神，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她揮揮手，示意林臻將密函收走。
林臻迅速收拾好一切，然后回到榻邊，見她神色倦怠，便柔聲道：“嫣兒勞神了，夜已深，該歇息了?！?/p>
慕容嫣點了點頭，向他伸出手。林臻俯身，欲將她抱起。
然而，慕容嫣卻搖了搖頭，自己撐著榻沿，緩緩站起身。她剛一站穩(wěn)，似乎想到什么，猛地回身看向沙盤的方向！
動作帶著一種決斷后的釋然與威儀！
那輕盈華貴的五丈蘇錦拖尾因這突然的回轉(zhuǎn)被猛地帶起，墨金色的巨幅裙擺如同鳳凰振翅，優(yōu)雅而有力地展開，唰啦一聲掃過柔軟的榻面與地毯！
隨著裙擺的驟然飄起——赫然露出了里面那金線密織、在燭光下璀璨奪目的“滿地織金”內(nèi)襯！
百鳳朝陽的紋路在瞬間閃耀，金光流淌，尊貴、耀眼，仿佛將她方才所有的謀劃與決斷都凝聚于這驚鴻一瞥之中！
裙擺落下，華光內(nèi)斂。
慕容嫣卻不再看沙盤，轉(zhuǎn)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向林臻，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夫君抱朕”
林臻立刻上前，將她打橫抱起。
慕容嫣順從地依偎在他懷里，雙臂環(huán)住他的脖頸，將臉貼在他溫暖的胸膛上，像個尋求依靠的孩子。
那五丈長的拖尾，垂落下來，隨著林臻的步伐，在身后迤邐擺動。
“夫君，”她在他懷里悶悶地說，“朕只有你了。”
林臻心中一痛，將她抱得更緊，走向?qū)嫷钌钐幍凝堥剑骸盀榉蛟?，永遠都在。嫣兒睡吧，一切有為夫。”
殿內(nèi)燭火次第熄滅，只留一盞長明燈。
窗外，夜色深沉，北疆的戰(zhàn)火與世家的陰謀仍在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