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
白雪茫茫，無垠無界。
李文忠率領三萬精騎，正艱難地行走在這冰天雪地之中。
南雄侯趙庸用力地搖了搖頭，頭上的積雪簌簌而落，再伸手用力的在臉上抹了抹，寒風似刀吹在臉上，讓人生疼。
“大都督，我們這樣做，值得嗎？”
“開平和大寧，勢必會面臨絕境，甚至極有可能失陷，鄭遇春和陸仲亨的本事，大家心里面都清楚，他們是決計守不住的啊！”
趙庸看向一旁的李文忠，問出了壓抑許久的問題。
這位奉命北上坐鎮的中路軍主帥，竟然直接將防御任務交給了其他人，自己親率三萬精騎出塞，尋找王保保主力對決。
且不說他們能不能在這冰天雪地里面找到王保保，就算當真找到了，那又能如何呢？
擺在面前的，還是一樣的問題，糧草輜重如何解決？
他們深入草原腹地這么遠，根本就沒有后勤可言。
而且長途跋涉疲憊不堪，又真能打贏王保保所部嗎？
李文忠沒有吭聲，而是沉默著繼續前行。
趙庸有些急了，厲聲勸阻道:“大都督，真不能繼續前進了啊！”
“您回頭看看兄弟們好不好？”趙庸眼睛都紅了，“自出塞后兄弟們就一直向北，在這冰天雪地里面走了數月有余，凍斃者多達千人，凍傷者更是不計其數啊！”
這賀蘭山被冰雪覆蓋，積雪極深，一腳下去，積雪幾乎要沒過膝蓋，行走艱難不說，而且冰冷刺骨，將士們哪怕在馬背上也被凍得瑟瑟發抖，不知道有多少將士倒在了進軍路上。
繼續再這樣悶頭進軍，天知道會有多少將士白白丟了性命。
可李文忠依舊一言不發，繼續悶頭前行。
終于，趙庸忍不住了，一把將李文忠拽下馬來。
“李文忠！”
“你他媽的是聾了還是啞了？”
“你究竟要干什么？難道非要帶著三萬兒郎去白白送死嗎？”
見此情形，李文忠不得不開口，他撥開趙庸的手，冷冷地盯著他。
“趙庸，你怕死嗎？”
聽到這話，趙庸忍不住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怕死？老子當年在巢湖聚眾起義殺韃子的時候，你李文忠還不知道在哪兒喝奶呢！”
趙庸乃是巢湖水師的義軍統帥之一，后與俞通海、廖永忠等人選擇歸順朱元璋，追隨老朱南征北戰，功勛赫赫。
所以，李文忠口中的“怕死”二字，當真是羞辱了這位開國名將。
“不怕死，那就行了。”
李文忠咧嘴笑道，伸手指向前方。
“王保保主力，就在前面的乃集！”
“他分兵命蠻子攻開平，命哈剌章克大寧，只是在拖延時間。”
“這狗東西真正的目的，是讓蠻子與哈剌章消耗兩地兵力，然后他再趁勢出兵一舉攻克這兩塊戰略要地，給蒙古西道諸王打開南下中原的通道！”
此話一出，趙庸瞳孔猛地一縮。
“我們要做的，就是纏住王保保，哪怕是死也要擋住他，拖住他！”
“開平丟了不要緊，大寧丟了也不要緊，蒙古西道諸王大軍南下了也沒關系，可王保保絕不能出現在正面戰場上！”
李文忠深吸了一口氣，眼中布滿了血絲。
“北元可稱將帥者，唯王保保一人。”
“此人兵法造詣不在大將軍之下，甚至不在陛下之下。”
“以往與王師作戰失利，不過是他兵力不足實力不濟罷了，可現在蒙古西道諸王盡皆聚兵南下，十五萬鐵騎啊，一旦盡數被王保保掌控進攻中原，你覺得我大明擋得住嗎？”
擋得住嗎？
趙庸沉默了。
雖然他不想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是事實條件擺在眼前。
自上次北伐失利后，大明戰馬虧損嚴重，就算得了濟州馬場，也遠不是十數萬鐵騎的對手。
一旦王保保指揮這十數萬蒙古鐵騎南下，大明將真正危險了。
“蒙古西道諸王都是各自為政。”
“他們之所以響應元太子號召，只是為了利益而來。”
“說的難聽些，這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只要沒有一個壓服群雄的英明統帥，將他們給擰成一股繩，大明就有可戰之力，甚至還能各個擊破。”
“王保保之所以按兵不動，任由這些西道諸王鐵騎自行南下，也是存了讓他們吃癟的心思，到時候再現身壓服諸王。”
話說到這兒，趙庸已經明白了。
蒙古西道諸王大軍，現在還是一盤散沙。
王保保故意讓他們自行南下攻城略地，碰得頭破血流之后，再出面聯合諸王大軍，集結兵力合兵一處，這才是王保保的真正目的。
不管是北元太尉蠻子，還是北元太保哈剌章，不過都是他故意拋出來的棋子罷了，既能消耗明軍的兵力，又能打消蒙古西道諸王的戒心。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是奔著王保保去的？”
“那萬一大寧和開平丟了呢？”
“丟了就丟了！”李文忠眼中閃過了一抹狠辣，“一將功成萬骨枯，此戰關乎到我大明的江山社稷，連你我都可以赴死，更遑論其他呢？”
“再者，大將軍不是還在嗎？他肯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勢必會主動請戰，有他坐鎮后方，再有一眾開國將領，西道諸王鐵騎想要突破長城防線，沒那么容易的！”
趙庸聽后神情動容，最后忍不住嘆了口氣。
“李文忠啊李文忠，你果然是個瘋子！”
“不過，也許你是對的。”
沒有王保保指揮作戰，蒙古西道諸王鐵騎就算人數再多，那也是一群各自為戰的無頭蒼蠅。
徐達還在大明，老朱陛下也會隨時應對，那大明就亂不了！
他們這支孤軍現在要做的，就是想盡辦法殺了王保保，最不濟也要住這王保保！
哪怕，全軍覆沒，也在所不惜！
前方定遠侯王弼策馬而來，道:“翻過這座大山，我們就到了。”
“王保保所部正駐扎于此，兵力粗略估計下僅有萬余！”
聽到這話，趙庸下意識地看向了李文忠，后者此刻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
“繼續前進，然后……備戰！”
聽聞目標就在前方，三軍將士總算恢復了些許精氣神。
他們咬牙翻過這座大山，眼前豁然開朗，一大片平整的白茫茫的地界出現在面前。
更讓他們欣喜若狂的是，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出現的另外一副景象。
一個個帳篷駐扎在此，旗幟上面還印著熟悉的紋路。
那是北元大將擴廓帖木兒的帥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