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祺與劉伯溫鬧騰了半天。
最后二人坐回到了房間里面。
“你為什么非去不可？”
劉伯溫捋著白須，追問道。
李祺嘆了口氣，眼中滿是憂慮。
“這場戰(zhàn)爭，沒那么簡單的。”
“元廷既然決定掃境南下，世叔覺得他們沒有拉上西道諸王嗎？”
“什么？”劉伯溫臉色大變，“蒙古西道諸王？”
“若真是如此，那就真的麻煩了！”
李祺取出堪輿圖，主要是蒙古草原與遼東一帶。
“世叔且看，當年成吉思汗建立了龐大的大蒙古帝國，依照蒙古部落分家產的習俗，將蒙古東部封于諸弟，稱“東道諸王”。”
“然后又將蒙古以西分封朮赤、窩闊臺、察合臺三子，稱“西道諸王”，蒙哥稱汗時期，其弟旭烈兀受封西域，也屬西道諸王。”
“東道諸王傳承于成吉思汗的弟弟，所以不是大汗正統(tǒng)，而西道諸王卻是傳承自成吉思汗親子，不管是血統(tǒng)還是身份，都有絕對的汗位繼承人資格，因此離心力較強，與中央不斷產生摩擦，四大兀魯思也逐漸發(fā)展為獨立、半獨立的四大汗國，自西向東依次為欽察（金帳）汗國、伊利（伊兒）汗國、察合臺汗國與窩闊臺汗國。”
“時至今日，察合臺汗國分裂為帖木兒帝國與東察合臺汗國，也就是我們口中的別失八里、亦力把里這些地方，這蒙古外藩也向東擴張勢力，其勢力威懾到了哈密，與北元聲氣相接，亦是最有可能參戰(zhàn)的蒙古西道諸王。”
誰還沒有幾個窮親戚啊？
事實上，這四大蒙古外藩可不是什么窮親戚，而是戰(zhàn)局了東亞、中亞甚至西亞的龐大帝國。
李祺臉上露出古怪之色，笑著開口道:“其實當年馮勝棄地甘肅，就是害怕這東察合臺汗國！”
“當時東察合臺汗國對帖木兒帝國發(fā)動了猛烈的進攻，并占領了帖木兒帝國的大片領土，勢頭很猛，馮勝所面對的東察合臺汗國，正處于此時勢力大熾的時期，在嶺北之役慘敗的驚懼之下，馮勝對東察合臺汗國東進甘肅心存畏懼，于是選擇焚棄城池的棄地措施，以免貽糧于地的政策，也符合情理，就連傅友德占領瓜、沙二州后，之所以未進一步西進，也應在于避免與東察合臺汗國發(fā)生戰(zhàn)爭。”
劉伯溫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信息。
“但馮勝撤兵之后，東察合臺汗國并未東進，這是為什么？”
“因為東察合臺汗國與帖木兒帝國的長期內戰(zhàn)使其無暇東進。”李祺給出了答案。
“東察合臺汗國首要的戰(zhàn)略目標是向西進攻帖木兒帝國，其一是因為東察合臺汗國與西部帖木兒帝國，本來同屬一個國家——察合臺汗國，現任大汗哈馬魯丁以非黃金家族的身份篡奪汗位，不僅遭到了國內諸多政治勢力的反對，而且帖木兒帝國標榜黃金家族的正統(tǒng)地位，也對哈馬魯丁的正統(tǒng)性構成了威脅，無論從統(tǒng)一察合臺汗國的角度，還是從維護汗位的合法性角度，哈馬魯丁皆將西進河中，統(tǒng)一察合臺汗國，剪除異己勢力作為東察臺汗國首要的戰(zhàn)略目標。”
“其二，東察合臺汗國以牧立國，自然條件較差，河中地區(qū)農耕條件十分優(yōu)越，有以牧立國的東察合臺汗國所不具備的豐富資源，占領河中地區(qū)對于東察合臺汗國壯大經濟實力，也很有幫助，所以無論從政治上，還是經濟上，東察合臺汗國首要的經略目標是河中地區(qū)，甘肅只是其戰(zhàn)略版圖中的“邊緣地帶”，哈馬魯丁只有在統(tǒng)一察合臺汗國，消除后顧之憂后，才有可能考慮東進甘肅的問題。”
“從表面上來看，無論東察合臺汗國，還是帖木兒帝國，皆是建立于中亞的蒙古后裔政權，其首要的戰(zhàn)略目標皆是確立汗位的正統(tǒng)性與剪除西域異己勢力，而非進攻遙遠的東方地區(qū)，甘肅只是其戰(zhàn)略規(guī)劃中的邊緣地帶。”
李祺將甘肅之地圈了起來，此刻傅友德正在鎮(zhèn)守此地，還有宋晟與韋正兩員驍將。
“除了這東察合臺汗國外，還有一些盤踞在嶺北行省以西的西道諸王。”
“北元退居大漠之后，是以嶺北行省東部與遼陽行省作為其統(tǒng)治的“心臟地帶”，甘肅只是其戰(zhàn)略版圖中的邊緣地帶，因為西道諸王還包括受封嶺北行省西部的諸王。”
“蒙古帝國汗位世系從窩闊臺系轉至拖雷系后，窩闊臺汗國與元朝中央關系不睦。窩闊臺汗國后被察合臺汗國所滅，余部東遷至嶺北行省西部也兒的石河東北處，對元朝政權構成了一定的威脅，比如至正二十年，窩闊臺后王陽翟王發(fā)動叛亂，擁兵數十萬，直逼中都，問責元順帝。”
“再有，對北元構成最大威脅的恰恰是來自拖雷系內部勢力，即蒙哥后裔與阿里不哥后裔，當年蒙哥去世后，忽必烈即位，蒙哥后裔自然心懷不滿；而阿里不哥后裔更因阿里不哥與忽必烈爭奪汗位身死的緣故，與元中央結成世仇，恰恰蒙哥、阿里不哥后王封地皆在嶺北行省西部，前者封地在札不罕河，后者封地在按臺山至吉利吉思等處，亦屬西道諸王。”
李祺再次圈出了幾個地方，正是蒙古西道諸王分封地。
“可以說，嶺北行省西部甚至是北元的敵對地區(qū)，北元政權對嶺北行省西部勢力的擔憂恐怕并不低于對我大明的程度，這也是北元偽帝妥懽帖睦爾與偽太子愛猷識理答臘一直居于大漠東部，而不西進，甚至不愿向西北諸王求救的原因。”
“他們不愿求救，甚至是不敢求救，一旦被這些西道諸王得知中央朝廷孱弱，恐怕不等明軍出手，這些西道諸王就會率先動手，鏟除現在的中央一系，以報先祖血海深仇了！”
頓了頓，李祺將目光移向東邊。
“東道諸王由于是成吉思汗諸弟，按照蒙古觀念是無繼承汗位的資格的，雖然在忽必烈時期曾聯(lián)合海都，發(fā)動叛亂，但失敗之后軍隊遭到重新分配，勢力大損，已受嶺北行省與遼陽行省的節(jié)制，對中央的態(tài)度要更順服一些，往往追隨中央打擊叛亂的西道藩王。”
“遼陽行省與嶺北行省東部一樣，都是北元統(tǒng)治的大本營，甚至高麗境內之耽羅因是蒙古人聚居游牧之所，而成為順帝王亡國前預先想好的避難之所。”
李祺眼中閃過一抹憂慮，源自于歷史改變后的不可確定性！
“我們現在真正該擔心的，正是那些西道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