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左頃懷盡管被暫停了羽林衛(wèi)的職務(wù)，每日依然起得極早，如常練習(xí)槍術(shù)與弓馬。

    他日常極少使喚仆役服侍，也沒有親信的下人，因他并非左侯親生，而是在左侯長子失蹤后，安華公主從宗族中挑出來過繼的，名義上是嗣子，實際處境尷尬，身邊全是公主的人，一舉一動均受監(jiān)看，直至從軍才算得了自由。

    世族子弟多以從軍為苦，他卻如逢生天，加上被左侯訓(xùn)出的好弓馬，贏得了不少老將的贊譽，還結(jié)交了一批意氣相投的好友，邊塞的風(fēng)沙擋去了公主的馭控，也讓他的心境日漸明豁，不再動輒失措。

    哪怕失蹤多年的左侯親子、名義上的兄長左卿辭突然歸來，卓然的風(fēng)采將他比得黯然失色，金陵全城都道嗣子成了笑話，左頃懷也能坦然而視，想著大不了尋個時機請調(diào)邊疆，再不復(fù)還。誰知這位兄長看似溫文，實則疏狂，壓根沒將侯府爵位與安華公主放在眼中，竟是一走了之。

    這下襲爵的機會等于掉在左頃懷頭上，好友亦為之高興，沒想到翻過一年，左侯擅自奪了益州的轄治，強驅(qū)武衛(wèi)伯，蒙上了逆謀之嫌。

    大禍臨頭，左頃懷為避嫌不再出府，與朋友也斷了往來。他素信父親為人，然而朝堂上攻訐甚眾，真相未明，難免亦為此憂慮，直至一日好友翟雙衡來訪，帶來了驚人的消息。

    原來一些從西南死里逃生的江湖人陸續(xù)歸返，惡教以不死泉為餌，誘捕活人制作尸軍的陰謀終于大白天下，由于太過詭奇，一經(jīng)散出就爆傳大江南北，街頭巷尾無不議論。

    翟雙衡說得有聲有色，“西南惡教有不臣之心，這么大的事武衛(wèi)伯竟然不察，你說是什么緣故，一個尸位素餐的罪名就夠他受的，何況還有后續(xù)。”

    左頃懷聞所未聞，越聽越疑，“不死泉是假的就罷了，還有邪法能操控行尸殺人？”

    翟雙衡湊近低聲道，“可不單是傳聞，還有令尊的秘折，由江湖人轉(zhuǎn)帶，幾經(jīng)轉(zhuǎn)折呈到了御前，聽說圣上閱后大怒，召武衛(wèi)伯受詢，不料武衛(wèi)伯壓根不敢奉召，居然失蹤了！”

    一件比一件匪夷所思，左頃懷的眼睛都瞪圓了。

    翟雙衡幸災(zāi)樂禍道，“這還有誰看不出，武衛(wèi)伯肯定與惡教有勾連，要不是令尊當(dāng)機立斷的處置，沒準(zhǔn)尸軍都要跑到金陵了，如今誰還能道令尊的不是，你也不必整日蹲在家里，馬上就要復(fù)職了。”

    左頃懷震驚之余，生出一種不吉之感，“今年怎么這么多事，先是不死泉鬧得沸沸揚揚，接著羅幕人犯邊，西南又現(xiàn)怪相，萬一真有什么尸軍入侵，也不知朝廷能否應(yīng)付過來。”

    翟雙衡可沒這么多憂慮，帶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好男兒怕什么，正好建功立業(yè)。不然我們沒一個貪墨的爹，又弄不到錢去賄陳王，哪來的機會領(lǐng)兵。”

    左頃懷知好友對此事耿耿于懷，寬慰道，“旁人如何我們管不了，做好自己的事罷了，不知楚寄眼下如何。”

    提到共同的好友，翟雙衡的心情又好起來，“楚寄在錢塘甚為艱難，就是因武衛(wèi)伯之子，這下時家要倒了，我看時驕還拿什么狂，楚寄的風(fēng)光日子要來了。”

    翟雙衡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他的好友楚寄要不是得了內(nèi)線的消息，險些命都交待在別人手里，原因無他，武衛(wèi)伯反了。

    武衛(wèi)伯沒能求到抄滅靖安侯府的旨意，卻爆出了西南蠻教作亂，他自知推諉不過，逃回錢塘一不作二不休，舉起了反旗。

    時奕在益州搜刮了不少財富，加上在錢塘盤踞多年的實力，一夕之內(nèi)就將不聽話的朝官全斬了，兼以搶掠湊齊了錢糧，私兵加上益州帶出來的殘部，糾合起來逾三萬之眾，算是有了些氣候。

    這些兵馬在外人看來更像是窮途末路的一搏，哪怕朝廷的重兵正去往邊塞，金陵依然有數(shù)萬精卒拱衛(wèi)，既臨長江天險，又有堅厚的城墻防御，根本不是一小撮烏合之眾能夠撼動。即使如此，這場叛亂也將蘇杭禍害得一塌糊涂，社稷民生影響極大，天子的盛怒可想而知。

    不過哪怕真龍吐焰，當(dāng)前也燒不塌錢塘，護不了楚寄。

    時驕本來就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如今一反，干脆打算拿楚寄來祭旗。

    錢塘封城鎖拿，楚寄藏了兩日還是沒躲過，給人抄到了匿身的民宅，幸而他反應(yīng)快，前院嘩亂一起，他立刻逾墻而逃，倉促翻入了鄰巷一座私宅，然而運氣差了些，才落地就給兩個胡婢瞧得分明，楚寄一顆心 寄一顆心頓時冰涼。

    兵甲正在沿街抄查，墻外甚至能聽到士卒的呼喝。

    只要胡婢一喊，悍兵立時蜂擁而至，楚寄這條命就算是交待了，沒想到胡婢掃了他幾眼，居然并未叫嚷，反而掩唇嘻笑，去屋內(nèi)扶了一個人出來。

    那人身形曼麗，發(fā)如流金，藍(lán)眸宛如晴空，是位罕見的異域美人，與楚寄相對一瞧，彼此都嚇了一跳。

    楚寄脫口而出，“瑟薇爾公主？”

    這美人不是別人，正是翟雙衡曾迷戀過的焉支公主，楚寄雖曾照面，并無深交，不知她怎的來了錢塘，竟在這當(dāng)頭撞上。

    瑟薇爾的臉色也不大好，她原是吐火羅王的寵姬，借著左卿辭取山河圖的機會來了中原，憑著絕色容顏迷倒了許多王公貴族，混得風(fēng)生水起，不料一個姓駱的世家子蠢過頭，為她爭風(fēng)吃醋，毆死了太常卿之子。

    姓駱的固然難逃重處，失子的太常卿連她也恨上了，連連彈劾與她往來的官員失德無行，弄得她門庭冷落，滿城都傳紅顏禍水。她只好離了金陵，來錢塘?xí)罕茱L(fēng)頭，誰想?yún)s碰上了禍亂。

    她一見楚寄就知道不妙，時家正大肆搜捕英宣伯一黨，人卻在自己的院子，無異于災(zāi)星臨頭，只怪胡婢在金陵見慣了愛慕者攀墻求見，楚寄又生得一表人才，生生誤會了。

    瑟薇爾與楚寄談不上熟識，哪肯擔(dān)風(fēng)險，當(dāng)下就要喚人將他推出去，不料她神色微變，楚寄已然看穿，三兩步搶上來。“公主！在下思慕已久，好容易得見玉顏，怎能狠心讓我離去。”

    楚寄是軍伍出身，身手敏捷，一把捏住了瑟薇爾的腕，俯身壓在她耳畔道，“請公主救我一命，時驕心黑手狠，若是知道我一直藏匿此地，難免連公主都要受牽連。”

    他將她按在廊柱上，仿佛情難自禁，話中卻隱含威脅，瑟薇爾豈有不明白的，玉容一變就要翻臉，楚寄一個情急，一嘴將她滿腹怒罵都堵了回去。

    這一吻看來旖旎，卻失之勇猛，險些撞歪了美人的鼻子。

    幾個胡婢不知究里，在一旁笑窺，院門猝然傳來軍卒的砸響，驚得所有人一跳。

    大劫臨頭，楚寄手一松，給瑟薇爾掙脫出來，他不及發(fā)話，右臉已著了火辣辣的一摑。

    楚寄的心冷下去，瑟薇爾青著臉橫了他一眼，對婢女吩咐了一句胡語。

    婢女將楚寄拉入屋內(nèi)，翻開榻前的波斯軟氈，現(xiàn)出一塊活板，揭開來底下是一方空室，他鉆下去，頭頂一暗，活板扣上，一切倏然而寂。

    波斯軟氈蔽音極好，楚寄不知外界情形，在黑暗中呆得極不好過，不知耗了多久，終于被放了出來。

    敵兵早已退走，夜色降臨，宅內(nèi)燭火通亮。四名胡婢在瑟薇爾身后侍立，燭光照見金發(fā)美人冷艷傾城，藍(lán)眸如冰，華麗的裙擺爍爍生輝。

    楚寄呆了一瞬，回過神道了一句，“多謝公主。”

    瑟薇爾將他關(guān)了半日，氣已經(jīng)消了，心下也有了盤算。

    武衛(wèi)伯在蘇杭一帶作亂，不足以撼動大局，楚寄是英宣伯的侄兒，只要躲過這一遭，來日必會升遷，助一把極是合算。不過他方才的冒犯讓她非常不快，慢悠悠道，“楚公子也是金陵故人，我怎會見死不救，只是我這院外時常有人窺墻，要是見了公子嚷出去，一屋子都要跟著送命。”

    楚寄清楚識相就該主動離開，然而生死交關(guān)，踏出府外死路一條，他絕不肯開這個口，打定主意賴也要賴下來。“只要能容楚某藏身，柴屋陋穴都無妨，絕不會給外人察知，公主相救之情，銘感五內(nèi)，來日必定粉身以報。”

    瑟薇爾慵懶的撩了一把金發(fā)，“柴屋陋穴怎么配得上公子的身份，自然要好生招待，我費了半天心思，才想出一個妥善的法子。”

    楚寄突然覺出不妙，不等詢問，四名胡婢已經(jīng)一擁而上。

    她們顯然得過吩咐，齊齊將楚寄按在妝臺前，一婢摘了他的束冠，持篦梳整頭發(fā)，另一婢鋪開七八枚粉盒，就著他的臉比對顏色，還有一婢拾起了一把細(xì)巧的銀鑷子。

    楚寄耳邊傳來瑟薇爾冰冷又迷人的聲音，“不必粉身，楚公子委屈些，粉個面即可。”

    楚寄的眉頭一痛，已經(jīng)給生生拔去了一根眉毛，他險些跳起來，轉(zhuǎn)頭掙扎著要對瑟薇爾開言，正見最后一婢捧著一襲大紅石榴蹙金羅裙，笑嘻嘻趨近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