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臺島欒明山。
霧氣很重，山間的日式木屋隱藏在樟樹林深處，木質墻體早已被歲月浸得發黑。就算有人從外面經過，也只會以為這是一處早已被遺忘廢棄的老宅。
電話鈴響了幾秒，一只布滿虬筋的枯瘦大手，輕輕提起話筒。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傾聽。
話筒那頭，有人急促地描述著什么。隔著氣流，都能感覺到對方激動的氣息。
那只手靜靜地握著。只是指節與指節之間，慢慢地施加了力氣。
兩分鐘后，電話被掛斷。
“咔噠”一聲輕響，聽筒被放回了它原來的位置。
那只手維持著放下聽筒時的姿勢，半晌，才一寸一寸地收回。
“站長。”長桌旁，一直恭敬站著的人低聲開口，“鷹國校方那邊……”
“她的導師雖然心有不甘，到底，還是同意了。”
被稱作站長的人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雪茄。
下屬立刻極有眼色地上前，替他點燃了香煙。
見對方深吸了一口，下屬才輕聲開口，“聽您的意思，她會從鷹國普渡大學回國？”
“她已經拿到研究生學位，至于博士，在哪里讀，都一樣。”
“那是自然，”下屬陪著笑，“組織在她身上傾注了這么多心血，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也該是她‘回報’的時候了。”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顧慮，“她姐姐的事……不知道她知道多少？”
“這件事，就要問你們了。”站長吐出一口煙圈，斜睨著他。
“當初，是你們向我報告，說她有潛回大夏復仇的強烈意愿。也是你們出面攔住了她，不許她輕舉妄動。”
“是是，當時確實時機不成熟。沈若文剛死，又有了高衍舟和萬洪辛的事，西北那邊，肯定戒備森嚴。”
“不過現在好了，”下屬往前湊了半步，“中科院力學所的郭向敬教授正在招收新一屆研究生，這人一向和錢教授交往甚密，從他這里突破，倒是個絕好的契機。”
“最主要的是，沈菁文在鷹國所學，正和這項專業對口，說起來，簡直就是為她量身定制的。”
站長瞇著眼，耐心聽完，將身子放松，靠回了椅背，“既然如此，那就按原計劃，通知沈菁文，讓她即刻動身，前往大夏。”
“是！屬下這就去辦！”下屬恭敬地鞠了一躬，轉身就要退出房間。
“你剛才說，”站長忽然開口，“大夏這次發射的導彈，在國際上影響很大？”
下屬神色一僵，臉上的喜色褪去，語氣也變得凝重起來：“不瞞站長，現在世界各國都炸了鍋，西方各大通訊社的頭版頭條全是這則新聞，各國軍方都在重新評估大夏的戰略威懾力。”
“鷹國這群豬，果然都靠不住。”站長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蔑冷笑，“他們曾信誓旦旦地承諾，會利用技術封鎖，將大夏的導彈計劃扼殺。現在看來，都他媽是放屁。”
下屬聽他語氣里帶著憤怒，便不敢說話，只躬身聆訊。
站長從座位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正是被濃霧吞噬的山景，迷霧層層，透著一股陰冷的肅殺之氣。
“老頭子曾經問我，如果大夏人再造出第二枚，第三枚導彈，那下一個被瞄準的靶子會是誰。”他頓了頓，“我不敢答，總不能和他說，人家一開始，瞄準的就是咱們吧？”
下屬見他提到了最高首長，更是大氣不敢應一聲。
站長靜了片刻，似乎也不是要等他回應，只是慢慢地，在窗臺邊拈碎了手中的雪茄。
“盟友不可靠，能靠的就只有我們自己。”
他轉過身，陰鷙的目光落在下屬臉上。
“所以，這一局，必要成功。不容有失。”
“是，屬下明白。”
太平洋，遠洋客輪“克利夫蘭總統號”。
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吹拂著甲板。沈菁文扶著欄桿，眺望著遠方逐漸清晰的陸地輪廓。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藍色風衣，齊耳的短發梳得一絲不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整個人斯文而清冷。
一年了。
自從姐姐沈若文在那片土地上“犧牲”，她就再也沒返回過臺島。
反而接受了臺島高官“善意”的推薦，遠赴重洋，開啟了自己的求學之路。
僅僅用了一年時間，她就以全優的成績，獲得了鷹國知名學府的碩士學位。
如今，學成歸來的她，也終于有資格，拿到了那把通往復仇之路的鑰匙。
她手里捏著一份打印好的資料——《大夏科學院力學研究所郭向敬教授招收博士研究生簡章》，簡章后面，附著自己化名為“蘇菁”的申請材料。
而相同的另一份，此刻應該已經飛過海峽，落到了郭教授的案頭。
遠處，一排高高的浪涌起，帶著白色的泡沫撲向甲板，又在下一秒被重力狠狠拽回海里，消失無蹤。
沈菁文低頭，又看了一眼手中關于“蘇菁”這個新身份的每一個字，確認它們已經像烙印一樣刻在腦海里。
然后，她雙手一分。
資料被撕成碎片，拋進了大海。
雪白的碎屑在海風中散開，轉瞬便被海浪吞沒。
京城。
大夏科學院，力學研究所。
郭向敬教授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翻看著新一屆研究生的申請材料。他的桌上堆滿了文件，每一份都代表著一個年輕人的夢想。
他看得很慢，也閱讀得很仔細。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蘇菁。
籍貫福建。鷹國普渡大學空氣動力學碩士，主攻高速飛行器氣動加熱與外形優化。因家庭原因返回大夏，申請繼續攻讀空氣動力學專業。
成績單上，幾乎全是滿分。
推薦信來自一位他認識的、在港區頗有名望的學者。
郭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這個女孩的資料……有點意思。
背景干凈，成績頂尖，研究方向更是與他手頭“長劍”后續型號的氣動優化課題高度契合。
這種人才，現在的大夏，太稀缺了。
他又將那份材料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細節，然后提起筆，在審批意見一欄，寫下了一行遒勁有力的字：
“理論基礎扎實，方向對口，建議面試。”
窗外，京城的冬天已經來了。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張巨大的幕布，遮住了所有的秘密。
遠處，一只灰雀落在樹枝上，抖了抖翅膀，又飛走了。
沒有人知道它從哪里來。
也沒有人知道它要飛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