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剛才，甜甜還蹲在地上，一手拿了根小樹枝，在沙地上劃來劃去，嘴里嘟囔著什么，大人們見這里都是自己人，她又玩得開心，便沒有去管她。連梁哲都摘果子去了。
人總是這樣，面對豐饒的饋贈，摘了這顆又舍不得那顆，越摘越投入，恨不得全部攬入懷中。
梁哲起初還留意著女兒的動靜，后來見她沉浸在與沙地的“對話”中，且處在安全范圍內(nèi)，便稍稍放松了警惕。
其實梁哲初始還留神聽著女兒的腳步聲，后來見她沉浸式地和沙子聊天，又在安全范圍內(nèi)，也沒有留神，聽到宋大壯這一嗓子，梁哲的汗瞬間就下來了，他猛地回頭，盯著地上那片小腳印，眼珠就已經(jīng)紅了。
聽見宋大壯這一嗓子的瞬間，梁哲的腦子“嗡”的一聲，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他猛地回頭，視線落在那串漸漸消失的小腳印上，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是女兒出了事，他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啪”的一聲，梁哲扔掉了手中的筐，瘋了一樣順著腳印的方向狂奔而去。好在沙地留痕，那獨特的、如同小貓般的足跡一路蜿蜒，清晰可辨。
宋大壯等人一看，也都慌了神。摘果子？命重要還是果子重要？
“追！”眾人扔下工具，緊隨其后。
甜甜畢竟年幼，步子又小，沒跑多遠(yuǎn)，身影便出現(xiàn)在了眾人視野中。
梁哲眼中迸發(fā)出狂喜的光芒，正要不顧一切地?fù)溥^去，卻被身邊的宋大壯一把死死拽住。
“梁團(tuán)，別動！你看前面！”
梁哲腳步驟停！
方才尋女心切，壓根沒看周圍的環(huán)境，此刻順著宋大壯指的方向望去，才發(fā)現(xiàn)眼前的不對。
何止不對！
簡直是顛覆認(rèn)知，是絕無可能，是赤裸裸擺在眼前、卻讓人無法理解的奇跡！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頓時僵在了原地。身后的抽氣聲和驚呼聲已如潮水般迭起。
“砰！”
一名戰(zhàn)士手中的步槍差點脫手，嚇得他用槍托拄在地上才穩(wěn)住身形。
反應(yīng)最大的當(dāng)屬趙有田。老部長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倒吸一口涼氣便再沒吐出來，憋得滿臉通紅，嚇得周圍戰(zhàn)士差點上去掐他人中。
梁哲自己也幾乎不敢相信眼睛。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眶，再定睛看去——不是幻覺，也不是海市蜃樓，竟是真的！
甜甜面前，是一片被高大沙丘溫柔環(huán)抱的天然盆地。
盆地中央，沃土綿延數(shù)百米，與先前發(fā)現(xiàn)的紅薯地土質(zhì)相仿。可不同的是，這片土地上長滿了金澄澄的麥穗！
沉甸甸的谷穗彎著腰，垂著頭，以近乎親昵的姿態(tài)貼近大地，仿佛在向發(fā)現(xiàn)它們的人輕聲細(xì)語：
“來吧，我們已熟透了。”
風(fēng)吹過，麥浪翻滾，沙沙作響，可發(fā)現(xiàn)它的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沒人敢率先邁出一步。
甚至都不敢用力呼吸。
他們都怕。
怕稍稍一動，便會驚醒了這場美夢。
“咣啷……”
不知是誰手中的鐵鍬掉在了地上，清脆的聲響驚醒了眾人。下一秒，一名戰(zhàn)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抖著手捧起一把黑土，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壓抑的、哽咽的抽泣聲低低傳了出來。
在他身后，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無聲地跪下，眼淚沖出眼眶，在沾滿沙塵的臉上沖出溝壑。
哭聲維持了短短的幾秒，緊接著，便被猛然爆發(fā)的、震天動地的狂喜歡呼徹底淹沒！
“啊啊啊啊——！！！”
他們激動地抱在一起，用力捶打著彼此的后背；有人干脆呈大字型躺倒在地，在沙土上歡快地翻滾；還有人哆嗦著手，小心翼翼地掐下一穗麥粒，放進(jìn)嘴里細(xì)細(xì)地嚼，品嘗著那陌生又熟悉的、屬于糧食的扎實香氣……
興奮、狂喜、不敢置信，這些不怕流血，不怕流汗，把所有一切都獻(xiàn)給戈壁的戰(zhàn)士們，此刻一個個哭得像個孩子。
戈壁灘上，風(fēng)沙呼嘯了多少年，他們就盼了多少年。
盼水，盼糧，盼著能吃上一口香噴噴的白面饅頭。
可全國連續(xù)三年遭遇嚴(yán)重旱災(zāi)，洪澇、臺風(fēng)、病蟲害接踵而至。主要產(chǎn)糧區(qū)河流斷流、水井干涸，土地龜裂，農(nóng)作物大面積絕收減產(chǎn)。
一夜之間，全國人民都陷入了餓肚子的苦日子。
別說白面饅頭，就連摻了糠皮的大小碴子、苞米面都要省著吃，個別地區(qū)的百姓，甚至啃樹皮、挖草根，吃那燒不爛、咽不下的觀音土，因此得病的人更是不計其數(shù)。
甜甜沒來之前，整個導(dǎo)彈基地也到了山窮水的絕境了，可誰能想到，就在今天，在這片毫不起眼的沙窩之中，他們竟然發(fā)現(xiàn)了麥子！
那可是能蒸出雪白饅頭、搟出勁道面條的麥子啊！
大家再也不用變著花樣地研究紅薯充饑了！
趙有田蹲在田埂邊，顫抖著手挖出一捧泥土，放在鼻尖下仔細(xì)地嗅著。這要放在以前，打死他都不能相信，在沙漠深處能長出這般茁壯的麥苗。即便是之前發(fā)現(xiàn)的紅薯地，也因肥力有限，不敢輕易嘗試播種如此“金貴”的細(xì)糧。
但今天這塊地不一樣，它土層深厚、排水性好、透氣性強(qiáng)，抓在手里仿佛能捏出油來，簡直天然是為這片小麥而生的！
更不可思議的是，這片麥田竟是自然生長的——這怎么不是上天賜予的神跡？
老部長實在按捺不住，他用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幾下，從喉嚨里發(fā)出了壓抑的嗚咽聲。
滾燙淚水順著指縫滴落，濺濕了在腳下這片土地上。
甜甜被這陣仗嚇了一跳，縮在梁哲懷里，小聲問：“爸爸，叔叔們和爺爺怎么哭了呀？”
梁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洶涌，他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發(fā)，聲音沙啞卻帶著無盡的溫柔。
“他們沒哭，他們是太開心了。”
他摟緊女兒小小的肩膀，“甜甜，告訴爸爸，你是怎么找到這里的？上次來摘紅果果的時候，也有這些麥子嗎？”
甜甜眨了眨大眼睛，認(rèn)真回想了一下，然后搖搖頭：“上次來，只有紅果果。小麥……是剛才沙子告訴甜甜的。它們說這里暖和又舒服，睡了好久，要出來曬太陽啦。”
聽著女兒天真爛漫的童言，梁哲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滾燙。他望著湛藍(lán)的天空，眼眶泛紅，將這一切都想象成冥冥之中妻子的護(hù)佑。
淑芬，是你嗎？
是你不放心我們父女，才在天上，指引著我們的女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