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走出知青點低矮的土坯房,被外頭的冷風一吹,腦袋才擺脫了那亂糟糟的場面,清醒了些許。
謝小蘭跟在他身后,腳步輕快,出診箱的搭扣隨著她的步伐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她悄悄抬眼,打量著前面這個高大卻帶著點痞氣的男人背影。
夕陽的余暉給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看起來……
嗯,似乎沒那么兇神惡煞了?
“張隊長,”
謝小蘭快走兩步,跟他并排,忍不住好奇地問。
“你對這些女知青……好像還挺照顧的?”
張偉“嘿”了一聲,沒回頭,腳步也沒停:
“照顧?老子是怕她們餓死凍死在我紅星生產隊的地界上,給老子惹麻煩!”
“不過嘛,現在老子改變想法了。”
“老子確實要照顧照顧她們!”
“畢竟,她們底子都不差?!?/p>
“好好養一養,還是可以養出幾分姿色的?!?/p>
“嘿嘿!到時候嘛,挨個伺候本隊長...”
“誰敢不答應,就讓她去挑大糞...”
謝小蘭抿嘴笑了笑,沒戳穿張偉。
張偉說的混賬話,可辦的事卻實實在在。
她想著公社其他大隊那些女知青的傳聞,有的被逼著嫁給本地光棍換口糧,有的被隊干部變著法兒占便宜……
相比之下,紅星生產隊這些女知青,雖然日子也苦,但至少有個還算安穩的窩,有口熱乎飯吃,有工分掙,甚至……還能吃上餅干。
“那餅干作坊,真是你搞起來的?”
謝小蘭換了個話題,眼睛里閃著光。
“我上次在衛生院,聽人說起過,說你們隊的餅干比縣里糕點廠的還好吃,就是太難買到了?!?/p>
提到餅干作坊,張偉的腰桿似乎都挺直了些,語氣里也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得意: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弄的!老子……咳咳,我張偉別的本事沒有,搞點吃的,帶著大伙兒填飽肚子,還是有點辦法的。”
兩人說著話,很快就來到了張偉家的三合院。
還沒進門,餅干特有的甜香混合著烤爐的熱氣就飄了出來,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然而,張偉剛冒頭沒多久的“偉岸形象”,在踏進自家院門的那一刻,就瞬間被他親手撕了個粉碎!
只見他猛的停下腳步,雙手叉腰,扯開嗓子就朝著院里嚷嚷起來,那聲音又響又蠻橫:
“李寡婦!王寡婦!對了,還有啞巴!過來,快點給老子滾過來!”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把跟在他身后的謝小蘭嚇了一跳。
謝小蘭皺了眉,愕然的看著張偉,這,這才是真實的張偉!
餅干作坊那邊,正忙活著的李梅和王翠蘭聽到喊聲,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丟下手頭沾滿面粉的活計,急匆匆地小跑出來。
只有堂屋那邊,李慧扭著腰肢,慢悠悠的晃了出來。
如今的李慧,可不是當初那個戰戰兢兢、任人拿捏的小啞巴了。
她現在可是生產隊的庫管員,已經算是正兒八經的干事了。
大多數時候,已經是她使喚別人多過別人使喚她了。
她斜眼瞟了一下站在院門口的謝小蘭,又看了看叉腰而立的張偉,自已現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可不能像李梅她們那樣召之即來。
于是,她腳步放得更慢,臉上甚至還帶著點不情愿。
張偉一看她這磨磨蹭蹭的樣子,心頭那點火“噌”地就上來了。
好你個李慧,老子給你三分顏色,你還真開起染坊了?
在外人面前也敢給老子擺譜?
“瑪卡巴卡的!啞巴!你耳朵聾了還是腿瘸了?老子叫你,你敢不當一回事?”
張偉眼睛一瞪,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門,指著李慧就罵。
“信不信,老子這就把你庫管員的差事給撤了,讓你滾回地里刨食去!”
這一聲喝罵,比剛才更厲三分。
李慧渾身一激靈,臉上那點拿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可太清楚張偉的脾氣了,這主兒是真敢說撤就撤的!
什么狗屁“庫管員”,在張偉眼里,也就是他一句話的事。
“哎喲!偉子哥!我來了來了!”
李慧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的笑,一路小跑到張偉跟前,腰彎得低低的。
“我剛剛在堂屋里對賬本,坐久了,腳麻了,真的腳麻了!不是故意磨蹭的!偉子哥你可千萬別生氣!”
張偉看著她這副前倨后恭的樣子,心頭那點被冒犯的感覺更重了。
對于李慧這李家閨女,張偉覺得,就是得時不時敲打敲打,不然這女人容易飄,容易認不清誰才是這院里的天。
他冷哼一聲,也不廢話,伸手就擰住了李慧的耳朵,用力一扯。
“老子叫你,你敢不當一回事?”
“沒看到有外人在場嗎?這不是不給老子面子嗎?”
“說出去,不是讓外人看了笑話?”
“別人還以為,我老張家沒有了規矩?!?/p>
“哎喲!痛痛痛!偉子哥,輕點,輕點!”
李慧立刻配合地痛呼起來,齜牙咧嘴,連聲求饒。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偉子哥你叫我,我以后保證跑得比兔子還快!”
張偉什么脾氣,李慧現在算是摸透了七八分。
這就是個外強中干、死要面子的主兒!
只要在外人面前給足他面子,順著他,假裝被他治得服帖,痛叫幾聲。
讓他張偉覺得自已威風八面,這家風嚴整,那他心里就舒坦了,事兒也就過去了。
果然,看著李慧在自已手底下“痛苦”求饒的模樣,張偉心里那點不快立刻煙消云散。
看看!
這就是規矩!
這就是老張家的家風!
女人嘛,就得這么管教!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能丟!
張偉松開手,甚至還頗為滿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須,自我感覺良好到了極點。
這家風正了,面子保住了,老張家的威嚴也體現得淋漓盡致,就很完美。
張偉甚至有些嘚瑟地轉過頭,朝著旁邊已經看得目瞪口呆的謝小蘭昂了昂腦袋:
“謝醫生,讓你看笑話了!這女人啊,就是不能太慣著!一般時候,她不敢這樣,我讓她往東,她絕對不敢往西!咱們老張家的女人,向來都是規規矩矩的,知道個眉眼高低!”
謝小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