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沖進大隊部的曬谷場,摸出一個鐵皮哨子,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吹響!
“咻——!!!”
“咻——!!!”
尖銳、急促、穿透力極強的集合哨聲,瞬間撕裂了紅星生產隊冬日午后短暫的寧靜。
這哨聲,非大事、急事、禍事不響!
上一次響,還是張偉和啞巴李慧挨槍子的時候!
整個生產隊,無論是剛端上飯碗的,還是在炕上打盹的,抑或是在收拾農具的,只要聽到這哨聲,家里的男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朝著大隊部狂奔!
宗族有事,隊里有事,家里不出男人,以后就別想在隊里立足,這是規(guī)矩,是比天還大的事!
“怎么回事?!”
“出啥事了?!”
“緊急哨!快走!”
雜亂的腳步聲、驚呼聲、詢問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不到三分鐘,大隊部門前的空地上,已經黑壓壓地站了一片人,都是青壯勞力,臉上帶著驚疑和凝重。
張勝利作為生產隊長,第一個從大隊部屋里沖出來,他系著棉襖扣子,臉上還沾著飯粒,顯然是被哨聲從飯桌上驚起來的。
“阿偉!阿偉!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張勝利急聲問道。
張偉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胸膛劇烈起伏,但聲音卻強行壓得低沉而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緊迫和憤怒:
“大伯!各位叔伯兄弟!!有人把狗爪子,伸到咱們餅干廠來了,它們把李梅給騙走了!”
人群“嗡”地一下騷動起來。
“什么?李梅是誰?”
“跟餅干廠有什么干系?”
“為啥啊?”
張偉提高音量,壓住議論:
“為什么?因為李梅掌握了咱們紅星餅干廠所有的技術!從和面到烤爐,沒有她不懂的!餅干廠是咱們紅星生產隊下金蛋的老母雞!是咱們所有人的錢袋子、糧袋子!”
張偉頓了一頓,咬牙切齒:
“現在,有人把爪子伸過來了!想把咱們這只會下金蛋的雞,連窩端走!想把咱們的財路,徹底斷掉!”
這番話,像一把火扔進了干草堆!
剛才還只是驚疑的村民們,瞬間被點燃了怒火!
“他娘的!誰這么大膽?!”
“敢動咱們的餅干廠?!”
“斷了咱們的財路,這是要絕咱們的活路啊!”
“干他娘的!找出來!打死他!”
群情激憤!
餅干廠帶來的好處,家家戶戶都嘗到了甜頭,年底的分紅不說,光是學校的娃娃們,隔三差五吃上炸泥鰍,炸小魚,那可是實實在在的。
這廠子就是集體的命根子!
現在有人要動命根子,那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張勝利更是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臉漲得通紅:
“反了天了!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搞鬼!民兵連長!!把咱們的家伙事都拿出來!子彈上膛!今天不把梅子找回來,老子這大隊長不當了!”
民兵連長嗷一嗓子應了,帶著幾個民兵就往后院倉庫跑,去取老步槍和子彈。
張偉看著下面憤怒的人群,心知火候到了。
他需要更具體的信息。
張偉的目光銳利的掃過人群,最后落在了那幾個平日里最喜歡在村口扎堆、東家長西家短、消息最是靈通的閑漢和老嬸子身上。
“各位!”
張偉聲音沉穩(wěn)下來,但帶著一種迫人的壓力。
“今天早上,李梅是跟誰走的?有誰看見了?什么時候?往哪個方向?”
人群安靜了一瞬,目光都看向了那幾個“消息靈通人士”。
一個裹著褪色頭巾、臉頰瘦削、眼睛卻格外機靈的老嬸子連忙站了出來:
“我……我看見了!大概……九點多的樣子,我看見梅子提著個小包袱,在村口……是跟供銷社的趙金花一起走的!”
趙金花?
這個名字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激起了不一樣的漣漪。
人群中響起幾聲意味不明的嗤笑和低語。
那老嬸子一看有人關注,頓時來了精神,嗓門也拔高了,帶著一種揭露隱秘的快意:
“哎喲喂,就是那個趙金花!供銷社那個!可不要臉了!我跟你們說啊,那騷蹄子,是個男人她就……”
“行了!”
張偉厲聲打斷她,他現在沒心情聽這些污言穢語和桃色八卦。
“就說李梅是不是跟她走的?往哪兒走了?”
老嬸子被噎了一下,有些不甘,但也知道現在不是說閑話的時候,悻悻道:
“是跟她走的,倆人說著話,往……往鎮(zhèn)子那邊去了。”
供銷社!
趙金花!
張偉的眼神瞬間冰冷如刀。
“好!”
張偉深吸一口氣,再次面向所有村民,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決絕:
“各位叔伯兄弟!大家都聽到了!有人勾結外人,用下作手段,騙走了掌握咱們廠子技術的李梅!這是要挖咱們的根!”
“今天,他們敢伸手騙人!明天,他們就敢明搶!后天,咱們的紅星餅干廠,就得改姓別人!”
“這口氣,咱們能咽下去嗎?!”
“不能!”底下響起雷鳴般的怒吼。
“這爪子,咱們能不剁了嗎?!”
“剁了它!”
“好!”
張偉振臂高呼,眼中寒光閃爍。
“抄家伙!跟我去供銷社!討個說法!把李梅給搶回來!”
“李強!”
張偉點出狗腿子。
“到!”
“你腿腳快,立刻去沙河灣大隊找陳兵!告訴他,讓他帶上能打能拼的兄弟過來撐場子!只要他來,以后紅糖的抽水,我給他讓一半!”
“王順!”
張偉又點出一人。
“在!”
“你去下河灣找吳猛!一樣的話!讓他帶人過來!條件一樣!”
“劉二狗!你去上河灣……”
一連點了三個臨近大隊有名的、能招呼人的“刺頭”或“能人”,許下重利,張偉這是要擺出不惜一切代價、擴大事態(tài)的架勢!
張偉知道,單憑紅星生產隊的人去供銷社要人,對方可能扯皮、推諉,甚至倒打一耙。
但如果是幾個大隊的青壯一起壓過去,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這年頭,誰敢和群眾作對,那就是自尋死路!
誰的人多,那誰就是群眾。
安排完畢,張偉從旁邊一個村民手里接過一把磨得雪亮的鐵鍬,往肩上一扛。
目光掃過下面摩拳擦掌、手持各式農具的鄉(xiāng)親們,胸腔里一股熱血混合著冰冷的怒意,直沖頂門。
“老少爺們!咱們走!”
“去供銷社!”
“把李梅搶回來!”
“討回公道!”
“走!”
“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