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睡衣的布料。但她的臉上,笑容依舊撐著,甚至更加柔和了:“真是很快樂的一天!依依和哥哥都玩得這么開心,阿姨也替你們高興。”
“嗯!” 依依用力點頭,忽然又想起什么,扭頭看了一眼浴室方向,壓低了一點聲音,神秘兮兮地對蕭明月說,“漂亮阿姨,我告訴你哦,我現在在爸爸家!我今天要和亮亮哥哥一起睡!我的小兔子睡衣也帶過來了!”
這句話,像最后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蕭明月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漣漪。她飛快地抬眼,目光越過依依興奮的小臉,看向后面似乎有些無奈的戴志生。志生……把依依也帶回去了?簡鑫蕊……竟然同意了?
一時間,無數疑問和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讓她喉嚨發緊。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看著屏幕里依依全然信任和快樂的模樣,看著戴志生那副欲言又止、終究化為沉默的疲憊神情。
好在這時浴室的門開了,亮亮穿著睡衣,頭發半干地走出來,看到爸爸和妹妹湊在手機前,立刻明白是在和媽媽視頻,臉上綻開笑容,快步走了過來:“媽媽!”
這一聲呼喚,瞬間將蕭明月從紛亂的思緒里拉了回來。她看著兒子洗干凈后清爽的小臉,那笑容是真切的,帶著玩耍后的滿足和見到她的親昵。這就夠了。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騰的念頭強行壓下去,對著亮亮露出最溫暖的笑容:“亮亮,洗好澡了?今天玩累了吧?”
“嗯,有點。” 亮亮老實地點點頭,湊到鏡頭前,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開始跟媽媽講他眼中今天最有趣的部分,比如簡阿姨家的飯很好吃,比如那個需要編程的小車,比如科技館里那個能模擬太空失重的裝置。他的描述比依依更細致,也更有條理。
依依在旁邊不甘寂寞地補充,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氣氛重新變得熱鬧單純起來。
蕭明月認真地聽著,不時問一兩個問題。她的目光幾乎貪婪地流連在兒子臉上,捕捉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確認他確確實實是開心且放松的。至于那些復雜的、屬于大人世界的東西……她選擇暫時關閉那個通道。
戴志生站在一旁,看著屏幕上蕭明月溫柔傾聽的側臉,看著兩個孩子擠在一起嘰嘰喳喳的模樣,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在孩子們純粹的笑語中,似乎也微微松弛了一絲。但他清楚地知道,這片刻的“和諧”之下,是更加盤根錯節的關系和需要他面對的現實。今晚,他這里將前所未有地“熱鬧”,而這“熱鬧”所帶來的,遠不止是孩子的聲音。
視頻最后在亮亮和依依爭先恐后的“媽媽再見!”“漂亮阿姨再見!”中結束。屏幕暗下去,蕭明月獨自坐在寂靜的宿舍里,耳邊仿佛還回響著兩個孩子歡快的聲音,以及那揮之不去的“簡阿姨”三個字。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許久沒有動。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戴志生放下手機,看著已經興奮地跑去和亮亮商量怎么布置“臨時小窩”的依依,又看看雖然疲憊但眼神明亮的兒子,輕輕嘆了口氣。他走向廚房,準備給孩子們熱兩杯牛奶。這個夜晚,注定漫長。而他試圖理清的生活,似乎正朝著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悄然滑去。
后來,每天早上,陳潔和夏正云都過來帶依依和亮亮,再后來,志生出差,或者下班太晚,亮亮就住在簡鑫蕊家,即便是星期天,志生也難得休息,好在兒子能理解,明月也知道志生忙,也只能這樣,也不再說什么,何況自已也忙得腳不點地,只要孩子安全,開心,比什么都重要。
日子在既定軌道上運行,依依成了穿梭于兩個地點之間的快樂樞紐。她的粉色兔子書包和小行李箱,熟悉了從戴志生住的房子到自家的路程。亮亮默默承擔起哥哥的責任,兩個孩子的關系越發親密,這大概是這段復雜局面中,最讓大人們感到欣慰的一點。
對于簡鑫蕊,生活確實多了些明亮的色彩。母親的離世讓她更渴望抓住一些實在的溫暖,魏然的徹底出局則搬走了最后一塊礙眼的石頭。看著依依和亮亮玩在一起的畫面,她心中那個關于“完整”的模糊想象,似乎有了清晰的輪廓。而戴志生,是這個輪廓里不可或缺的中心。但經歷過那么多,她深知急不得。現在,孩子是他們之間最正當、也最堅固的橋梁。
蕭明月買的房子是精裝修的現房,和曹玉娟家是對門,康月嬌家住樓下,什么都是新的,明月,曹玉娟,康月嬌看房子時,心中非常感慨,這是她們奮斗來的,幾年前,明月家連一臺彩色電視都沒有,買個手機還要惦量惦量,考慮很久,沒想到,現在能一下子拿出幾百萬,一口氣買了三套大房子,這大概就是奮斗的意義。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得擁在一起,她們在空蕩蕩卻明亮嶄新的房子里站了許久,指尖撫過光潔的墻壁,推開通往陽臺的玻璃門,讓初夏帶著陽光氣息的風涌進來。視野開闊,不遠處是綠意盎然的公園,再遠些,是城市起伏的天際線。一切都充滿了嶄新的、令人心安的希望。
康月嬌摸了摸冰涼的金屬欄桿,回頭看向兩位好友,眼圈有些發紅,卻是笑著的:“咱們……真有了。在市里自已的新家了。” 這話簡單,卻沉沉地落在另兩人心里。
曹玉娟低下頭,用手指悄悄抹了下眼角,再抬起頭時,笑容溫靜,卻也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去的落寞。這幾年,她經歷了人生的起起伏伏,坐過牢,失去了丈夫,出賣過身體,直到最后,和明月在一起,踏踏實實的做事,才有了今天。它安全、穩固,是一個給女兒和自已最堅實的承諾,可這份“擁有”里,永遠缺了一個人的身影。她仿佛能看見劉天琦如果在這里,一定會笑著夸她真能干,然后琢磨著該在陽臺哪里擺他的工具箱。“是啊,在城市里有自已的窩了。” 她輕聲重復,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有些飄。
蕭明月走到曹玉娟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她能懂那份缺憾。她自已手里的鑰匙,打開的是完全屬于自已和兒子的未來,但那扇被關上的門后,也有過她曾真心相信過的“一家人”的圖景。如今圖景碎了,她就用汗水一片片拼湊起新的。這新房是鎧甲,也是見證,見證她從谷底一步步爬上來的路。她看向康月嬌,康月嬌眼中有淚光,但那份感慨更多是圓滿的、幸福的沖擊,那種全家即將開啟嶄新篇章的喜悅,明月和玉娟能感受,卻再也無法完全擁有同一種質地。
“這大概就是奮斗的意義。” 蕭明月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給自已在風雨里,掙一個不用看人臉色的屋檐,給孩子掙一片能踏實奔跑的地板。”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摯友,“也是給我們自已……一個無論遇到什么事,都能關起門來,喘口氣、舔舔傷口,然后再開門出去戰斗的地方。”
康月嬌用力點頭,走過來,張開手臂,將明月和玉娟一起緊緊抱住。三個女人的擁抱,在這個尚留著一絲建筑涂料氣味的新空間里,顯得格外溫暖而有力。她們的身體彼此依靠,傳遞著溫度,也傳遞著那些無需言說、卻深深共鳴的酸楚與堅韌。
曹玉娟把臉埋在好友的肩頭,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悄悄滑落,不是悲傷,更像是某種釋然和祭奠。蕭明月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這屬于“新家”的空氣,胸腔里充盈著復雜的成就感,以及一絲淡淡的、如同遠處天際線般朦朧的悵惘。
康月嬌感受到肩頭的微濕,和明月手臂傳來的力量,她心中充滿了感激,也充滿了對好友無盡的心疼與祝福。她知道,自已擁有的完整是何其幸運,而這幸運,也讓她更想成為朋友們可以倚靠的溫暖的一部分。
陽光透過干凈的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窗外傳來隱約的人聲,生活依然在嘈雜而持續地前進。她們松開彼此,相視而笑,眼中都還有未干的水汽,但笑容卻比陽光更明朗。
房子是空的,但她們心里裝滿了故事,有失去,有離別,有掙扎,也有此刻實實在在的、用雙手筑起的“擁有”。未來還長,遺憾或許會長久存在,但她們同樣擁有了更多選擇的權利和面對無常的底氣。
康月嬌說:“這些年,我們努力的掙錢,在掙錢的過程中,失去很多,我決定,不讓喬飛宇跑車了,讓他回來,一家人守在一起。”
“就是,早就不該跑車了,把車賣了,我在公司給他找個事情做,或者給你當下手。”明月笑著說。
“明月,你也該追回自已的幸福,你和志生的誤解,難道就讓誤解一直下去。你和志生離婚,大部分責任在你。”康月嬌如大姐姐般的開導。
“還在玉娟,劉天琦已經去世二三年了,你也該考慮新生活了,和上海金立得服裝公司的老板金燦談得怎么樣?”康月嬌關心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