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是辦公室特有的、略帶塵土和紙張的氣味,與想象中簡家可能彌漫的馨香截然不同。她不允許自已沉溺在這種情緒里太久。睜開眼時,眸子里已經恢復了慣有的清明和倔強。
她有什么資格去挑剔簡鑫蕊對亮亮好?難道她希望亮亮在那里受冷遇、不開心嗎?不,恰恰相反。亮亮的快樂和安心,才是最重要的。簡鑫蕊的細心周到,客觀上解決了亮亮可能產生的焦慮,讓他能愉快地度過這個夜晚。自已應該感到慶幸,至少對方不是刻薄冷漠之人。
只是……那份屬于母親的、領地般的本能,依舊在隱隱作痛。她把亮亮帶到這個世界,陪伴他度過最稚嫩的歲月,他的每一次歡笑、每一滴眼淚,都曾是她世界的軸心。如今,他的世界在擴大,有了爸爸,可能很快會有新的“阿姨”,甚至新的“妹妹”,他的快樂來源不再僅僅是她。這種必然的分離和分享,理智上接受,情感上卻需要一遍遍去適應,去說服自已。
她拿起桌上有些涼了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更清醒了些。目光落在桌角那張她和亮亮的合照上,是在桃花山上拍的,兩人都笑得沒心沒肺,背景是燦爛的野花。那是她的根,也是亮亮童年最初的顏色。簡鑫蕊能給他很多,但有些東西,是獨屬于她和亮亮的,是任何人也無法替代的共享記憶和生命最初的聯結。
這就夠了。蕭明月輕輕撫過照片上亮亮的臉。她不需要去和任何人比較,她只需要繼續做亮亮的媽媽,盡自已所能去愛他,陪伴他。他能從更多人那里感受到善意和關愛,是他的福氣。而自已,永遠是他回過頭,就能看見的、最初始的港灣。
她開始收拾東西,關電腦,整理桌面。動作利落,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干脆。
走出辦公樓,夜風微涼。她緊了緊外套,拿出手機,給戴志生發了條信息:“亮亮和你聯系了嗎?剛剛和我視頻時看他狀態很好!在簡鑫蕊家玩得很開心。”
短信發出,她看著夜空,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有些東西,必須學會面對,也必須學會放下。為了亮亮,也為了她自已。前方的路還長,她得穩穩地走下去。
戴志生剛忙完工作,準備提前下班,這些天,加班加點成了他的工作常態,他正在想,兒子和依依,陳潔和夏正云帶了一天,此時應該在家里等著自已回去吃飯,或者早就吃好飯,因為早上已經對夏正云說了,下班可能遲一點,沒想到剛收拾好,就接到了明月的短信,打開一看,才知道亮亮在簡鑫蕊家,而且已經和媽媽視頻聊過天,一想也是用簡鑫蕊的QQ號。
志生的腦子有點亂,從簡鑫蕊家搬出來后,他就不想與簡鑫蕊有太多的聯系,只是依依是他和簡鑫蕊之間剪不斷的聯系,沒想到兒子一來,就去了簡鑫蕊家。
他最近刻意維持的、緊繃而有序的生活節奏,似乎又被輕輕打亂了。
從簡鑫蕊家搬出來,是他反復思量后的決定。除了依依這個無法割斷的紐帶,他盡力將生活清晰地分區:工作是全力攀登的目標,兒子是需要承擔的責任,依依是必須妥善安放的牽掛。至于簡鑫蕊和蕭明月,他小心翼翼地將她們安放在過去的某個象限,避免過多接觸,避免產生新的、理不清的糾葛。他想要的是一種簡潔明了,一種可以讓他專注于事業、履行基本父親職責而不被過多情感牽扯的狀態。
可現在,孩子們天真無邪的互動,輕而易舉就模糊了他辛苦劃下的界限。亮亮喜歡依依,去依依家玩,這再自然不過。簡鑫蕊對亮亮好,安排得周到妥帖,他沒有任何立場去指責,甚至應該感謝。可這種“好”和“周到”,恰恰是他想保持距離的東西。它提醒著他與簡鑫蕊之間曾經有過的、如今已復雜難言的關系,也無形中將蕭明月也牽扯進了這個本已微妙的局面里。
“不是孩子的錯。” 他對自已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無力感。錯的是他自已嗎?是他處理不好這些盤根錯節的關系,是他內心深處某些不愿面對的東西在作祟。
深深的疲憊感席卷而來,比連續加班更消耗心神。他關掉電腦,辦公室徹底陷入寂靜。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簡鑫蕊的消息,言簡意賅,一如既往的風格:“亮亮和明月視頻過了,狀態很好,現在和依依在游戲室玩。你大概幾點過來接?如果太晚,可以讓亮亮在這里睡,客房已經準備好了。”
周到,體貼,無可挑剔。甚至提前考慮到了他可能加班。可這份周到此刻卻像一道溫柔的枷鎖。拒絕,顯得自已冷漠且不近人情,可能讓亮亮失望;接受,則意味著他必須再次踏入那個環境,面對簡鑫蕊,也面對自已搬離時那份刻骨的痛。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終究還是在屏幕上敲下回復:“謝謝。我這就過去,大概半小時。不用留宿,我帶他回去。”
發送。然后,他給蕭明月回了一條,語氣克制:“知道了。我現在去接他。放心。”
兩條信息發出,像是完成了某種不得不履行的程序。他拿起外套和車鑰匙,走進空無一人的電梯。鏡面般的轎廂壁映出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面寫滿了疏離與倦意。電梯下行的輕微失重感,仿佛是他此刻心境的寫照——一種身不由已的下墜。
去簡鑫蕊家的路,他曾經非常熟悉。夜晚的街道空曠了許多,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他開著車,思緒卻有些飄忽。亮亮興奮的小臉,簡鑫蕊可能平靜包容的眼神,蕭明月短信背后或許存在的復雜心緒……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一種熟悉的窒息感。他渴望的是一種清晰、理性、少有情緒波瀾的生活,可現實總是一次次將他拉回情感的旋渦中心。
車子駛入那個管理森嚴的高檔小區,門衛認出他的車,迅速升起欄桿。停在簡家別墅外時,他看到三樓游戲室的窗戶透出溫暖明亮的光,隱約有孩子們清脆的笑語傳來。那快樂單純的聲音,與他車內沉郁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在駕駛座上又靜坐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開車門。夜風帶著涼意,讓他精神微微一振。按響門鈴時,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神情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疏淡。
門很快開了,是陳潔,看到他,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戴總來了,快請進。兩個小家伙在樓上玩得不亦樂乎呢。”
他點點頭,禮貌地微笑了一下,換上拖鞋。腳步踏入客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先掃視了一圈這個他曾經也短暫稱為“家”的地方。一切似乎都沒變,整潔,典雅,充滿生活品質感,又似乎有些細微的不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寧靜祥和的氣息,夾雜著孩子們玩耍后留下的淡淡活力。
蕭明月收到志生的信息,看到讓她放心兩個字,明月不理解志生嘴里“放心”這兩個字的意思,但她也知道,志生看懂了自已信息里的意思,自言自語道:“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簡鑫蕊知道志生來了,從三樓下來,剛好遇到志生上樓,便輕聲的問:“剛下班吧,吃飯了沒有?”
“沒有,等會到外面吃點。”
簡鑫蕊本來想說家里現成的飯菜,要不在這里吃點,但這話在嘴里頓了頓,還是沒說出來。
依依看到了志生,猛的跑過來,撲進志生的懷抱,志生一把抱起依依,依依摟著志生的脖子,開始講述她和哥哥開心的一天,當講到在游泳池里游泳時,志生知道,兒子是被游泳池里那一汪清水吸引過來的。
亮亮看到爸爸來接他,也放下手中的玩具,走了過來,志生撫摸著兒子的頭:“怎么樣,今天玩得開心嗎?”
“還好!”亮亮點點頭,其實來南京這幾天,一直在爸爸的辦公室里打打游戲,寫寫字,也沒時間出去玩,可把亮亮憋壞了,今天玩得特別開心,但到依依家來,沒得到爸爸的同意,亮亮心里有幾分忐忑。
“開心就好,跟爸爸回家吧!”
依依一聽志生要帶亮亮回家,馬上不高興了
“爸爸,讓哥哥再玩一會兒嘛!就一會兒!” 依依摟著戴志生的脖子搖晃,小嘴噘得老高,眼睛里滿是央求。
戴志生安撫地拍了拍女兒的背,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依依乖,很晚了,哥哥要回去休息了。明天如果爸爸不加班,再帶哥哥來找你玩,好不好?” 這話主要是說給依依聽,也是說給亮亮聽,更是在心里給自已劃下一條線——今晚必須離開。
“不好!” 依依反應很快,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她眼珠一轉,立刻有了新主意,“那……那爸爸你和哥哥也住在這里嘛!還是住在你以前住的房間里,里面什么都沒動,媽媽不讓動,說爸爸還會回來住的,你住在這里!我們明天早上還可以一起玩!” 她越說越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媽媽,“媽媽,讓爸爸和哥哥住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