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生的視線死死釘在屏幕上,那笑容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試圖從照片里找出任何一絲破綻,一絲不情愿的痕跡,可沒有。照片拍得太好,好得像一則宣言:看,我很好,我有了新的歸宿,過去的一切,都過去了。
一股腥甜涌上喉嚨。他想砸了手機,想立刻飛回國內,沖到簡鑫蕊面前問個清楚??涩F實是,他站在異國他鄉冰冷的光刻機旁,渾身發冷,動彈不得。他甚至不知道這照片是誰發的,目的何在。是示威?是通知?還是單純的……惡意?
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猩紅,但翻涌的驚濤駭浪被強行壓入深潭,只剩下冰冷的、幾乎要凝結的痛楚和空洞。他退出彩信界面,沒有回復,沒有質問,只是將那個陌生號碼拉黑。動作僵硬,卻異常決絕,同時也刪掉了那張照片,一切早就過去,沒什么好糾結的,從自已搬離她家,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然后,他抬起頭,重新看向眼前龐大復雜的機器,那些精密的線條和冰冷的光澤,此刻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不會背叛的實體。他需要工作,需要專注,需要讓這些理性的、邏輯的、沒有溫度的東西填滿大腦,才能暫時不去想那張照片,不去想照片背后可能意味的、他無法承受的崩塌。
可是,心底那個被撕裂的口子,正呼呼地灌著荷蘭寒冷的風。他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而關于簡鑫蕊,關于依依,關于他們之間殘破的過去和更加模糊的未來,所有的問題和痛楚,都將伴隨這張突如其來的婚紗照,成為他漫長余生里,一根拔不出、碰不得的毒刺。
江景和見戴志生收到信息后,呆呆的發愣,連忙走了過來,問道:“戴總,怎么了?”
“噢,沒什么?!敝旧查g把思緒從照片上拉回。
廠家提供兩套裝裝備,一套是生產一百八十納米芯片的,一套是生產一百三十納米芯片的,而志生對這兩套設備并不滿意,他想購買主流的生產九十納米的光刻機,而江景和覺得一百三十納米足夠用。
江景和已經走到了志生身邊,他顯然注意到了志生剛才片刻的失神,但志生迅速恢復的平靜讓他沒有多問,只是將話題引回了眼前的設備上。
“戴總,這套130納米的設備,技術成熟,價格也比我們之前預算的要有優勢。最重要的是,交付周期短,安裝調試快,回去就能盡快投產,搶占市場先機。”江景和指著面前泛著冷光的龐大機器,語氣務實,“市場不等人,先解決有無問題,活下來,再談發展?!?/p>
戴志生的目光落在那些精密的部件上,眼神卻似乎穿過了它們,看向了更遠、也更迫近的某個未來。喉間的腥甜感似乎還未完全散去,但聲音已經聽不出波瀾,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刻板的清醒:“江工,活下來很重要,但怎么活,活多久,更重要。”
他轉向江景和,眼底那層猩紅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黑沉:“現在國際主流已經是90納米,并向65納米邁進。130納米……是兩三年前的主流。等我們引進、安裝、調試、量產,市場上90納米的產品可能已經開始普及。我們花大價錢,買一個即將過時的‘現在’,去追趕一個注定落后的‘未來’?”
江景和眉頭皺起,他理解志生的眼光,但更清楚現實的桎梏:“戴總,我明白您的意思。但90納米的設備,價格高出近百分之四十,技術封鎖更嚴,談判周期、交付周期都長得多!而且,我們的技術團隊、配套工藝,能否跟上?關鍵是我們出來考察前,預訂的就是生產一百三十納米芯片的機器,你這突然改變,一步到位是理想,但步子太大,容易……”
“容易摔倒?”戴志生接過話頭,嘴角扯起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笑,冰冷而銳利,“可如果因為怕摔倒,就一直穿著不合腳的舊鞋,等別人都跑遠了,我們再連摔跤的資格都沒有?!?/p>
他的視線重新投向那臺130納米的光刻機,仿佛透過它,看到了自已那艘即將啟航卻可能注定緩慢的航船,也看到了那張婚紗照背后,某種被時間和技術洪流一并拋下的、無聲的宣告。一種更深切的、混雜著職業與私人層面的緊迫感攥住了他。
“市場和技術不會等我們磨合。”戴志生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天覺得130納米夠用,是站在昨天的角度看明天……簡鑫蕊……”
這個名字猝不及防地從他唇邊滑出,讓他自已都頓了一下,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刺痛,但隨即被更堅硬的決心覆蓋。他改了口,語氣卻更加決絕:“……有些人,有些事,錯過就是錯過了,來不及后悔。技術路線也一樣。我們必須爭取90納米的設備,哪怕代價再大,過程再難。這不是好高騖遠,這是生存底線?!?/p>
江景和沉默地看著他,看到了志生眼中那種近乎偏執的篤定,那不僅僅是商業判斷,似乎還混雜著某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個人層面的破釜沉舟。他想起剛才志生對著手機失神的模樣,隱約覺得這兩者之間或許有某種聯系,但此刻顯然不是探究的時候。
“戴總,”江景和最終嘆了口氣,態度軟化,但擔憂仍在,“我保留我的意見。但如果這是您的最終決定,我會全力配合接下來的談判和技術評估。只是……我們要做好打硬仗、啃硬骨頭的準備,而且,資金壓力會非常大。”
“我知道?!贝髦旧喍痰鼗卮?,目光已經越過了江景和,投向遠處那臺代表著更先進制程、同時也意味著更多未知挑戰的90納米光刻機模型。冰冷的機器線條在他眼中映出堅定的光?!皦毫膩矶加?。但要么不做,要么,就做那個能活下去、并且能活得更久一點的?!?/p>
他不再看那臺130納米的設備,仿佛那已經是上一個時代被摒棄的遺跡。心底那根毒刺仍在隱隱作痛,但此刻,那種痛楚似乎轉化成了某種燃料,驅動著他向著更艱險、但也或許更值得奔赴的前路走去。有些東西回不去,那就只能向前,哪怕前路是更凜冽的風,和更復雜的、沒有溫度的機器。
江景和雖然表達了支持,但還是迫不及待的越過志生,向顧盼梅請示!
江景和找了個借口暫時離開戴志生身邊,快步走到展廳相對安靜的一角,摸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稍作猶豫,還是撥通了越洋電話。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顧盼梅平穩而略帶距離感的聲音:“景和,考察還順利嗎?志生那邊情況怎么樣?”
江景和組織了一下語言,盡量客觀地匯報:“顧總,設備看到了,ASML方面很配合。不過……戴總這邊,想法有些變化?!?/p>
“哦?” 顧盼梅的聲音微微上揚,透出詢問之意,“什么變化?原定的130納米設備有問題?”
“設備本身沒問題,技術成熟度、報價都符合預期?!?江景和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是戴總……他堅持要跳過130納米,直接洽談購買90納米的主流機型?!?/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輕微的電流聲。這短暫的寂靜讓江景和感到一絲壓力。他知道,顧盼梅和戴志生私交不錯,但也深知顧盼梅在商業決策上的審慎甚至苛刻。
“理由?!?顧盼梅言簡意賅。
江景和把戴志生的觀點復述了一遍:技術代差、市場趨勢、避免剛投產即落后的風險。他陳述得很清楚,沒有摻雜個人情緒,但最后,他還是忍不住補充了一句:“戴總的決心很大,認為這是生存底線,哪怕代價高昂、過程艱難也要爭取。”
又是一陣沉默。江景和幾乎能想象顧盼梅在電話那頭微微蹙眉思考的樣子。
“你呢,景和?” 顧盼梅沒有直接對戴志生的想法予以置評,反而把問題拋了回來,聲音平靜無波,“作為技術負責人,全程參與前期調研和預算制定,你怎么看這個‘變化’?拋開戴總的決心,從純技術和公司現實角度?!?/p>
江景和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是顧盼梅在權衡,也是在考驗他的判斷。他不能僅憑對戴志生個人狀態的隱約擔憂就下結論,必須拿出切實的依據。
“顧總,” 江景和語氣變得更為慎重,“從純技術追趕角度,戴總的眼光無疑是超前的,90納米是必然方向。但是……” 他話鋒一轉,“現實挑戰也非常巨大?!?/p>
“第一,資金。90納米設備報價遠超預算,加上更嚴格的出口許可可能帶來的額外‘成本’,資金缺口會非常大,可能嚴重影響公司其他研發和運營投入。”
“第二,時間。談判周期、政府審批、設備交付、安裝調試,每個環節都可能因為技術敏感而拉長。戴總說市場不等人,但這個‘一步到位’的過程本身,就可能讓我們錯過重要的市場窗口期。而130納米設備可以更快形成產能,讓我們先站穩腳跟,積累資金和技術經驗?!?/p>
“第三,配套與消化。我們的團隊、工藝、材料,甚至設計能力,是否真的準備好了迎接90納米?這不是一臺孤立的機器,是整個生態的升級。拔苗助長,風險很高。而130納米技術相對成熟,國內配套也更好,我們能更快吃透,形成穩定良率?!?/p>
“第四,” 江景和聲音更低了些,“戴總……他今天的情緒似乎有些波動。當然,這不應該影響技術判斷,但決策如此重大,是否應該更冷靜地評估所有風險?我擔心他有些……過于急切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