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從容也看到了那輛車,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投去一瞥,只是原本挺直的背脊,似乎又僵硬了幾分。他親自為女兒拉開車門,護著她坐進去,動作間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壁壘森嚴。
回到簡家,氣氛依舊沉重,但似乎少了些昨晚那種被徹底擊垮的絕望,多了一絲緊繃的、蓄勢待發的凝重。簡從容將簡鑫蕊送回房間休息后,叫住了準備去倒水的顧盼梅。
“顧小姐,”他的聲音比昨日平穩了許多,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后的沉重,“謝謝你能來參加寧靜的葬禮。也謝謝你這段時間陪著鑫蕊。”
“簡叔叔,您別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顧盼梅停下腳步。
簡從容看著她,目光復雜,那其中有關切,有審視,還有前夜未盡的驚濤駭浪被強行壓下后的余波。“魏然今天沒進來,”他忽然說道,語氣平淡,卻透著冷意,“以后,他也別想輕易靠近鑫蕊,靠近依依,靠近簡家。”
這話像是宣示,又像是在對誰保證,或者說是自言自語。顧盼梅點了點頭,不知該說什么。
“另外,”簡從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他說得很慢,很謹慎,眼神卻異常認真,仿佛在交付一個重要的承諾,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試探一道塵封的門。
顧盼梅心頭一震,迎上他的目光。靈堂里那個瞬間的失態絕非偶然。簡從容果然記得母親,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謝謝簡叔叔。”她沒有追問,只是鄭重地道謝。此刻,簡家的風暴尚未平息,簡從容也不會這么輕易的放過魏然,顧盼梅不想多說。
細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的窗欞。葬禮結束了,逝者已矣,而生者腳下的路,卻布滿了未散的硝煙與重重迷霧。魏然雖被擋在門外,但他的身影如同這陰雨,無處不在。而顧盼梅自已,也仿佛站在了命運交織的十字路口,前方是她摯友家庭的突然變故,身后,則可能是她自已身世的幽深回廊。長夜未盡,風雨更催。
送走了賓客,簡從容叫住了鄭裕山和汪海洋,鄭裕山和汪海洋都是全程參加簡鑫蕊的“婚禮”和寧靜的葬禮的,他們當然知道,寧靜的突然離世,而且死不瞑目,與魏然當時說的話有關,簡從容肯定全找魏然弄清楚此事的。
簡從容叫住鄭裕山和汪海洋時,雨正下得綿密。他沒有去書房,只是站在空曠了不少的客廳里,窗外灰白的光映著他半邊臉龐,顯得輪廓格外冷硬。
“坐。”他指了指沙發,自已卻依然站著。
鄭裕山和汪海洋對視一眼,依言坐下,心里都明白接下來要談什么。
“兩位都看到了,也聽到了。”簡從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憊的沙啞,但每個字都像浸了冰,“寧靜走得不明白,不安靜。根源在誰,你們清楚。”
汪海洋拳頭捏緊,點了點頭:“簡總,魏然那小子……,耳語的話,我們雖然聽不到,但嫂子當時臉色就不對了。”
鄭裕山性格更沉穩些,補充道:“從容,事情很明白。沒有那幾句戳心戳肺的話,嫂子急火攻心突然發病的可能性極低。魏然脫不了干系。”
“我要的不是‘脫不了干系’,”簡從容轉過身,眼神如刀,刮過兩人的臉,“我要他親口承認,當時到底說了什么,為什么說。一字一句,前因后果。”
他走到兩人面前的茶幾旁,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光潔的桌面,留下幾道看不見的痕跡。“他不會輕易說的。因為是惡劣的報復,是精心的算計。去問他,他只會推諉、否認,甚至反咬一口。”
鄭裕山立刻會意:“明白。有些話,在‘合適’的地方,對著‘合適’的人,才說得出來。”
簡從容微微頷首,那是一種默許,更是一種沉重的托付。“海洋,裕山你們一起去。地點你們選,人要帶過去。問清楚,”他頓了頓,眼底翻涌著沉痛的黑色,“問清楚他到底懷著什么心思,把我妻子……逼到那一步。”
他的語氣很平靜,可這平靜之下,是喪妻之痛與無邊憤怒凝結成的冰川,寒冷刺骨。
“如問不出來呢?”汪海洋直截了當。
簡從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汪海洋脊椎微微發涼。“那就讓他想起來。”簡從容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我只要真相。至于過程……別留下把柄。”
這話便是最后的指令和默許。無需再多言。
雨夜,城郊一座廢棄的舊倉庫。這里遠離住宅區,只有雨水敲打鐵皮屋頂的單調轟鳴,更添空曠死寂。
魏然是被“請”來的。當他被推搡著走進倉庫空曠地帶,頭頂唯一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晃得他睜不開眼時,心就沉了下去。他看到面色沉冷的鄭裕山,和眼神帶著毫不掩飾怒意的汪海洋。
“鄭叔,汪叔,這……這是干什么?”魏然強自鎮定,擠出一絲笑,“是不是有什么誤會?今天葬禮上我就想跟簡叔叔解釋……”
“解釋?”汪海洋上前一步,逼近他,“解釋你怎么在寧靜叫你過去的時候,幾句話就把人氣死?”
魏然臉色一白,急忙擺手:“沒有!汪叔,這話可不能亂說!我當時就是……就是說了幾句祝福的話,誰知道阿姨她身體本來就不好,突然就……”
“祝福的話?”鄭裕山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他靠在一張舊木桌上,手里把玩著一個生銹的扳手,“魏然,簡家待你不薄。雖然婚禮是假的,但也是你提出來的,本以為你是好心,但你卻用‘祝福’,把她媽媽送走了?”
“我沒有!”魏然提高了音量,帶著委屈和慌亂,“鄭叔,您要相信我!我真的就是說了些感激的話,阿姨發病是意外!這是醫療鑒定可以證明的!你們不能把這事賴在我頭上!簡叔叔是不是聽信了什么讒言?是不是那個……”
“閉嘴!”汪海洋厲聲喝道,一把揪住魏然的衣領,“到了這時候,還想往別人身上潑臟水?我們當時都在場!你那副嘴臉,說的那些話,真當我們是瞎子聾子?”
魏然被勒得喘不過氣,掙扎著:“我……我說什么了?我就是說希望以后……以后我會照顧好鑫蕊和依依,讓她放心……以前家里那些不開心的事……這有錯嗎?”
“你要是真的就說這些,寧靜會當場臉色大變,口吐鮮血而亡?”魏然,簡從容對你不薄,雖然你不要錢,簡總還打算事后給你一千萬,表示對你的感謝。
魏然語塞,眼神躲閃:“我……我說的就是那個意思……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汪海洋松開他,猛地將他推得踉蹌幾步,“你‘隨口一說’,就能精準地戳到嫂子最痛的心病?你‘隨口一說’,就能讓她當場氣得發抖,當場吐血?”
魏然背靠著冰冷的鐵皮墻,雨水從縫隙滲入,滴在他頸后,寒意徹骨。他看著面前兩個男人,一個怒目而視,一個冷靜審視,知道自已今晚不給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絕難輕易離開。
但他仍存著一絲僥幸,咬著牙:“你們這是逼供!沒有證據!就算我說了什么,那也是無心之失!法律上……”
“法律?”鄭裕山輕輕打斷他,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帶著回音,“魏然,我們今天來這里,不是跟你講法律的。是講道理的。講一個母親,為什么會在女兒的大喜日子,被未來的“女婿”活活氣死的道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聲音不大,卻讓魏然心臟緊縮。“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簡總要的,不是一個能上法庭的證據。他要的是一個交代,對他亡妻的交代,對他女兒的交代,對他自已的交代。這個交代,你可以好好說,也可以……換種方式說。”
汪海洋配合地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咔吧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環視了一下這昏暗、潮濕、與世隔絕的倉庫,意思不言而喻。
無形的壓力像這倉庫里潮濕陰冷的空氣,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滲透進魏然的每一個毛孔。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額頭冒出冷汗,與冰涼的雨水混在一起。他知道,簡從容是動了真怒,也徹底撕破了臉。鄭裕山和汪海洋,就是來替他執行意志的。在這里,叫天天不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只有雨聲和他自已越來越粗重的呼吸。那盞昏燈似乎更暗了,將人影拉長扭曲,投在斑駁的墻上,如同鬼魅。
“魏然,如果你今晚不說,也許明天你會突遭車禍,溺水身亡,你可能會有一百和意外死亡。你還年輕,你要想想清楚!”
終于,魏然的精神防線在那漫長而刻意的沉默對峙中,開始崩塌。他滑坐到地上,雙手抱住頭。
“我說……”他的聲音干澀嘶啞,帶著崩潰的哭腔,“我說……我當時是……是有點怨氣……”
汪海洋和鄭裕山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