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諾電子公司的會議室里,氣氛與之前顧盼梅在上次單獨來聽取技術(shù)人員意見時那種沉重與急迫不同,多了幾分正式與肅穆。橢圓形的長桌旁,坐著微諾的核心管理層、董事長顧盼梅及其助理沈從雨,男友兼微諾電子公司副總江景和??偨?jīng)理戴志生坐在顧盼梅斜對面,面前攤開著那份已經(jīng)被反復討論過的設(shè)備采購計劃書,他的坐姿挺直,目光沉靜,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顧盼梅坐在主位,環(huán)視了一圈在座的眾人。她的目光在志生臉上稍作停留,看到了他眼中那份慣常的專注與隱隱的緊繃;掠過江景和時,捕捉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眼中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與不贊同。她收回視線,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而平穩(wěn)地打破了室內(nèi)的安靜。
“經(jīng)過近期深入的調(diào)研,包括與生產(chǎn)、研發(fā)、技術(shù)等部門核心員工的多次溝通,以及對市場趨勢和微諾自身現(xiàn)狀的反復評估,”顧盼梅的語氣不帶太多情緒,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決定,支持戴總提出的高端芯片生產(chǎn)線及配套檢測設(shè)備采購與升級計劃。”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出現(xiàn)了短暫的寂靜。幾位早已被落后設(shè)備折磨許久、內(nèi)心急盼升級的技術(shù)負責人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和振奮的神色,不易察覺地交換著眼神。志生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他迎著顧盼梅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眼神里有感謝,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感。
然而,江景和的眉頭卻鎖得更緊了。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這個結(jié)果,他并非完全沒有預料,但顧盼梅如此干脆、甚至帶著某種決絕意味的支持,還是讓他心頭泛起一股強烈的不解,甚至是一絲被忽略的不快。在他看來,這份計劃風險極高,資金占用巨大,雖然有必要性,但完全可以采取更保守、分步走的策略。他之前也委婉地向顧盼梅表達過這些顧慮,可她似乎……聽進去的不多。
尤其讓他如鯁在喉的是,他感覺顧盼梅對戴志生,總是有一種超乎尋常的信任和支持。當初投資微諾,是看中自己的技術(shù)背景;后來戴志生的出現(xiàn),顧盼梅也是力排眾議的讓戴志生代替了自己,擔任微諾電子公司的總經(jīng)理,理由是姓戴的雖然是外行,但有著豐富的管理公司的經(jīng)驗,放手給他干;如今這個堪稱“豪賭”的計劃,她竟然又是如此旗幟鮮明地站在了戴志生一邊。這種幾乎是無條件的支持,讓江景和心里很不是滋味。是因為志生的管理才能?還是因為……別的什么?他不敢深想,但那種被排除在某種重要默契之外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
會議繼續(xù)進行,顧盼梅開始闡述她的支持理由,以及后續(xù)資金安排、風險控制的大致框架。她的邏輯清晰,考慮周詳,顯然不是一時沖動。她特別提到了與一線老員工座談的收獲,強調(diào)了這是基于微諾生存需求的“背水一戰(zhàn)”,而非好高騖遠。這些理由,從商業(yè)角度無可厚非。
江景和聽著,卻有些走神。他的目光不時落在顧盼梅冷靜陳述的側(cè)臉上,又飄向?qū)γ嬷旧鷮WⅠ雎牎⑴紶栄a充細節(jié)的身影。這兩人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種不需要過多言語就能彼此理解的磁場,一種基于遠見、對產(chǎn)業(yè)、對這家公司深刻認知而產(chǎn)生的共鳴。這種共鳴,是他這個雖然擔任過恒泰地產(chǎn)集團副總,但大多是因為自己是顧盼梅的男朋友,沒有參與實則性的管理,更談不上有大公司的管理經(jīng)驗的人,一時難以完全融入的。
他感到一種雙重的疏離:作為公司副總,他覺得自己合理的風控建議未被充分重視;作為男友,他感到顧盼梅對另一個男人的專業(yè)判斷給予了近乎絕對的信任,這種信任的程度,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具體執(zhí)行細節(jié),會后由戴總牽頭,會同相關(guān)部門細化方案,資金會按協(xié)議和進度分批到位?!鳖櫯蚊纷隽丝偨Y(jié),然后看向眾人,“大家還有什么問題或補充?”
幾位負責人提了些操作層面的問題,志生一一解答。江景和一直沉默著,直到最后,他才仿佛剛回過神來,語氣聽起來盡量公事公辦,卻還是透著一絲僵硬:“顧總,計劃的風險應(yīng)對預案,尤其是國際供應(yīng)鏈波動和高端技術(shù)人才引進方面的預案,是否還需要更進一步的細化?畢竟投入巨大,任何環(huán)節(jié)的延誤都可能造成重大損失。”
顧盼梅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覺到他情緒的不同尋常,但仍平靜地回答:“江副總提的很重要。這部分會在細化方案時作為重點專項來落實。戴總,請你務(wù)必牽頭做好最壞情況下的應(yīng)對準備?!?/p>
“明白,顧總。”志生應(yīng)道,也看了一眼江景和,眼神平靜無波。
會議結(jié)束,眾人陸續(xù)離開。江景和故意放慢了腳步,等到顧盼梅收拾好東西走出來。
“盼梅,”他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解和壓抑的情緒,“這個決定……是不是太急了點?我知道設(shè)備需要更新,但一下子投入這么大,萬一……”
顧盼梅停下腳步,看向他。走廊的光線有些暗,她的面容在光影中顯得有些疏離。“景和,該做的評估我都做了,前幾天,我又獨自來了微諾一趟,召開了一線管理人員的會議。微諾的現(xiàn)狀,等不起‘萬一’之后的慢慢調(diào)整。這是救急,也是搶未來?!?/p>
江景和沒想到顧盼梅一個人來微諾,而且召開了會議,他的內(nèi)心真的佩服顧盼梅做事的扎實,從這一點上,自己就不如志生和顧盼梅。
“可是你對戴志生的計劃……”江景和還是忍不住道,“似乎總是特別有信心。上次是,這次也是。我知道他管理能力強,但商業(yè)決策不能只依賴管理能力和個人的判斷,風險控制同樣重要。我覺得我的建議……”
“你的建議我聽了,景和。”顧盼梅打斷他,語氣依然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但這次,一線技術(shù)團隊的呼聲、市場倒逼的壓力,還有志生對技術(shù)路徑的判斷,三者指向同一個方向。我相信的是這個綜合判斷,不是盲目相信某一個人。作為投資者,我必須做出我認為對微諾最有利、也最緊迫的決定?!?/p>
她看著江景和眼中仍未消散的疑慮和那絲揮之不去的介懷,心中了然。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我知道你是為公司好,也是為我好,擔心風險。但有時候,過分規(guī)避風險,可能會錯過最關(guān)鍵的機會。這件事,我已經(jīng)決定了?!?/p>
說完,她拍了拍江景和的手臂,像是安撫,但動作顯得有些公式化。“我還有個電話會議,先回辦公室了。晚上一起吃飯再聊?”
江景和看著顧盼梅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那句“晚上再聊”并未能驅(qū)散他心頭的郁結(jié)。他站在原地,感覺剛才會議室里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更加強烈了。顧盼梅對戴志生那種基于專業(yè)和危機共識的、毫不猶豫的支持,像一根細刺,扎在了他的心里。他隱隱覺得,這不僅僅是商業(yè)決策的分歧那么簡單。夜晚的飯,恐怕也難真正化解他此刻復雜的心緒。
夜晚,一家格調(diào)雅致、環(huán)境安靜的西餐廳里,柔和的燈光灑在鋪著潔白桌布的餐桌上。顧盼梅特意選了這個地方,遠離公司,也遠離可能遇到的熟人,希望能有一個相對輕松的空間與江景和溝通。
江景和到得稍早一些,已經(jīng)點了一杯水,靜靜地坐在那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玻璃杯壁。會議結(jié)束后的那幾個小時,他心里的那點郁結(jié)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樣,隨著反復琢磨那些細節(jié)——顧盼梅毫不猶豫的支持、她看向戴志生時那種心領(lǐng)神會的眼神、對自己建議的“已閱但未采納”——而悄悄滋長,纏繞得他有些心煩意亂。
看到顧盼梅走進來,脫掉略顯嚴肅的西裝外套,露出里面剪裁合體的米色針織衫,步履從容地走向他,江景和壓下心頭的紛亂,站起身,幫她拉開椅子。
“等很久了?”顧盼梅坐下,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餐廳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比白天柔和許多。
“沒有,剛到一會兒。”江景和坐回對面,將菜單遞給她,“看看想吃點什么。”
點餐的過程稍顯沉默,兩人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服務(wù)員離開,桌上只剩下兩杯檸檬水和搖曳的燭光,氣氛才真正安靜下來,也意味著話題無法再回避。
顧盼梅端起水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江景和:“還在想下午的事?”
江景和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強:“那么大的決定,關(guān)乎微諾的未來,也關(guān)乎……恒泰的投入,我怎么可能不想。”
“我知道你有顧慮?!鳖櫯蚊贩畔卤?,雙手交疊放在桌沿,姿態(tài)放松卻認真,“景和,我選擇支持這個計劃,并不是一時頭腦發(fā)熱,或者僅僅因為那是戴志生提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