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鑫蕊晚上回到酒店,剛好遇到了周泰,就問道:“戴總呢?”
“戴總還在倒時差,還沒醒呢。”
“噢,在哪個房間,我去看看!”
簡鑫蕊來到戴志生的房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才輕輕敲了敲門。里面沉寂了片刻,才傳來一聲低沉的“請進”。
她推門進去,房間窗簾緊閉,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戴志生并沒有像周泰所說的在“倒時差睡覺”,他只是和衣靠在床頭,身上甚至還是白天那身衣服,連領帶都未曾解開。他看起來比下午在病房時更加憔悴,眼下的烏青濃重,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那雙平日里沉靜銳利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空洞的東西。
看到簡鑫蕊進來,他明顯怔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要撐起身子,扯動嘴角想露出一個慣常的、讓她安心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短暫,很快便消散在唇角,只剩下無法掩飾的沉重。
“鑫蕊,你怎么來了?阿姨那邊……”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媽睡下了,護工在守著。”簡鑫蕊走到床邊,沒有開大燈,就著昏暗的光線擔憂地凝視著他,“周泰說你還在睡,我看你這樣子,根本就沒休息,是不是?”
她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探探他的額頭,擔心他是不是病了。
戴志生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偏了下頭,避開了她的觸碰。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簡鑫蕊的手僵在了半空,心也跟著往下一沉。
“我沒事,就是有點累,時差沒倒過來。”他垂下眼眸,避開她探究的視線,語氣平淡得近乎疏離,“不用擔心我,你照顧阿姨已經很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這完全不是他平時會說的話。往常,無論多累,他見到她,眼神里總會帶著溫暖和依賴,會握著她的手,細細詢問她累不累,會將她擁入懷中汲取力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客氣,生分,仿佛在她和他之間,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冰冷的墻。
簡鑫蕊在他床邊坐下,目光緊緊鎖住他:“志生,你告訴我,下午我媽到底跟你說了什么?你別瞞我,我看得出來,你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戴志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抬起頭,看向簡鑫蕊,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情緒復雜翻涌,有痛苦,有掙扎,有不甘,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認命。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她臉上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急切時,那些翻騰的情緒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怎么能告訴她?告訴她,她母親用最傷人的字眼貶低他、侮辱他,將他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歸結于“吃軟飯”?告訴她,他親口答應了離開她?
不能。
他知道簡鑫蕊的性子,若她知曉真相,必定會與母親發生激烈的沖突。寧靜現在病重,情緒受不得半點刺激,他不能因為自己,讓她們母女失和,讓鑫蕊在照顧病母的同時,還要承受家庭不睦的痛苦,那對她太殘忍了,傳出去,也會讓她名聲受損。
所有的委屈、憤怒和屈辱,他只能自己咽下。
他再次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低沉而疲憊:“真的沒說什么特別的。阿姨就是……問了些尋常話,可能是我自己太敏感了,加上確實累了,臉色才難看了點。你別多想。”
他頓了頓,像是為了增加說服力,又補充道:“阿姨也是關心你,怕你跟著我受苦。我能理解。”
可他越是這樣“善解人意”,越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簡鑫蕊就越是心疼,也越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母親一定說了極其過分的話,傷到了他最根本的尊嚴,才會讓他如此反常,甚至在她面前都開始偽裝和退縮。
看著他強撐的平靜和眼底無法掩飾的痛楚,簡鑫蕊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痛。她知道,此刻再追問下去,只會逼得他更加封閉,也毫無意義。
她沒有再逼問,只是伸出手,這一次,堅定地握住了他放在身側、冰涼而微僵的手。
“志生,”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無論別人說什么,我都信你。我們之間,沒有什么不能一起面對的。你累了就好好休息,別想太多,我明天再來看你。”
她的手心溫暖,傳遞著無聲的支持和力量。
戴志生感受著那熟悉的溫度,眼眶猛地一熱,幾乎要控制不住情緒。他死死咬住牙關,才將那股洶涌的酸澀逼了回去,只是反手用力地、近乎貪婪地回握了一下,隨即又像被燙到一般迅速松開。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重新垂下頭,不敢再看她,“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簡鑫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他此刻脆弱又倔強的模樣刻在心里。她知道,有些傷口需要時間愈合,有些心結需要時機解開。她站起身,輕聲說了句“好好休息”,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戴志生一直挺直的背脊終于垮了下來,他抬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無聲地承受著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苦和屈辱。而門外的簡鑫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閉了閉眼,心中已然有了決斷——她必須盡快想辦法,既要安撫母親,更要挽回這個她深愛著、卻被傷害至深的男人。
第二天,志生又陪簡鑫蕊去看了寧靜,寧靜還和昨天一樣,滿臉慈祥,而在志生的眼里,感覺寧靜是那樣的虛偽,如果不是她重病在身,志生真想馬上上前戳穿她。
志生坐了一會,對寧靜說道:“阿姨,您在這邊好好養病,我下午的班機,就要回國了,你放心。”志生說到這里,看了簡鑫蕊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簡鑫蕊感到吃驚,志生來之前,說好了要在美國多待幾天,好好陪陪自己和母親,才來一天多一點時間,怎么就要回去。
寧靜聽志生這么說,連聲說道:“我知道,你回去也好,你有那么多工作要做!”
聰明的簡鑫蕊,看著母親和志生,她已經知道,志生答應了母親什么事情,才說讓母親放心的話!
戴志生的話像一塊冰,猝不及防地砸進簡鑫蕊的心里。她猛地轉頭看他,眼中寫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不是說好多待幾天嗎?不是說好一起面對嗎?怎么才過了一夜,就變成了匆忙的告別?
她看向志生,他卻避開了她的視線,只是低著頭,盯著地面,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僵硬。再看母親,寧靜臉上那“慈祥”的笑容似乎更濃了些,連聲附和著,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電光火石間,所有的線索在簡鑫蕊腦海中串聯起來——母親昨日異常的“慈祥”,志生昨晚崩潰般的神態和今日急于逃離的舉動,還有那句對著母親說的、意有所指的“您放心”……
她全都明白了。
母親一定是用她的病情作為要挾,用最傷人的話語刺痛了志生最在意的尊嚴,逼他做出了離開的承諾。而志生,這個傻男人,為了不讓她為難,為了不刺激病重的母親,選擇獨自吞下所有的苦水和屈辱,甚至不惜用這種突然離開的方式,來履行他對母親的“承諾”。
一股尖銳的心痛和洶涌的酸楚瞬間淹沒了簡鑫蕊。她為志生感到無比的委屈和心疼,也為自己此刻的無力感到憤怒。她多想立刻拉住志生,告訴他不準走,告訴他無論母親說什么都不作數;她多想轉身質問母親,為什么要用這樣殘忍的方式傷害她愛的人。
可她不能。
母親虛弱地靠在病床上,臉上帶著病態的潮紅,呼吸都比平時急促了些。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撕破臉,不能拿母親的身體冒險。那種明知真相卻無法言說,眼看愛人受盡委屈卻不得不放手的憋悶,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死死攥緊了放在身側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絲極力壓抑后的平靜,甚至刻意忽略了他提前離開的突兀:
“這么急嗎?公司……那邊有急事,陳總和董總都在公司,也不用你回去處理?”她看向戴志生,目光深深,試圖從他眼中找到一絲掙扎或不舍,尋找一絲理由,讓他能留下來。
戴志生終于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情緒翻涌,有痛楚,有歉疚,有不舍,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沉沉的、認命般的灰暗。他點了點頭,聲音干澀:“嗯,突然有點緊急狀況,必須我回去處理。”
他不敢再看她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匆匆移開視線,對寧靜說道:“阿姨,那您好好休養,我……就先走了。”
“好,好,工作要緊,快去吧。”寧靜忙不迭地應著,仿佛生怕他多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