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附近沒什么像樣的餐館,只有幾家燈火通明、煙火氣十足的快餐小店。志生和明月選了一家相對干凈些的,推門進去,熱浪和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與醫(yī)院里那種冰冷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兩人在角落一張狹小的桌子旁坐下。塑料菜單上泛著油光,志生遞給明月:“看看想吃什么。”
明月接過來,目光在菜單上掃過,卻似乎什么也沒看進去。她只是隨意點了兩個簡單的炒菜和兩碗米飯。志生沒有異議,對著忙碌的老板娘重復(fù)了一遍菜名。
點完菜,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周圍食客的談笑聲、廚房里鍋鏟碰撞的鏗鏘聲,以及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填補著這片空白。
自從那次倉促而不愉快的南京之行,自從他離婚被種種現(xiàn)實和誤會不停的糾纏,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處。沒有旁人在場,沒有緊急的電話,也沒有亟待處理的危機,只剩下彼此,和橫亙在兩人之間那看不見卻分明能感受到的隔閡與沉重。
志生搓了搓手指,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母親手背冰涼的觸感,以及消毒水的氣味。他抬眼看向?qū)γ娴拿髟隆K椭^,用紙巾一遍遍擦拭著本就干凈的桌面,眼圈還是紅腫的,臉色蒼白,嘴唇因為擔(dān)憂和缺乏休息而顯得有些干裂。她瘦了,志生心里驀地一疼。
“明月……”他開口,聲音干澀,“今天……辛苦你了。”
明月擦拭桌面的動作停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依舊沒有抬頭:“沒什么,媽沒事就好。”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菜上得很快,一盤青椒肉絲,一盤酸辣土豆絲,冒著騰騰的熱氣。
“快吃吧,一天沒吃了。”志生將米飯往明月面前推了推,自己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里。食物味同嚼蠟,他只是機械地咀嚼著,為了補充體力。
明月也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遲緩,顯然也沒什么胃口。
“媽這次……”志生咽下嘴里的食物,試圖尋找話題,打破這僵局,“真的太嚇人了。醫(yī)生說,不能再受一點刺激。”
明月終于抬起頭,看向他,眼神里帶著未散盡的驚恐和后怕:“我知道。以后……我們都得注意。”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尤其是你,志生,別再讓媽操心了。”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志生一下。他明白明月指的是什么。簡鑫蕊,南京,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關(guān)系。母親的病倒,像一記重錘,敲醒了他,也讓他和明月之間原本就微妙的關(guān)系,變得更加復(fù)雜。
“我知道。”志生垂下眼,盯著碗里白花花的米飯,“等媽好了,有些事……我會處理清楚。”
明月沒有追問“有些事”具體指什么,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去。她對兩個人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沒有什么希望,尤其是在經(jīng)歷了這么多之后。婆婆的病情像一面放大鏡,將生活中所有的不確定和潛在風(fēng)險都清晰地暴露出來。
兩人默默地吃著飯,不再交談。小餐館里的喧囂仿佛離他們很遠,他們被包裹在一個無形的、低氣壓的罩子里。過去的溫情、現(xiàn)實的裂痕、未來的迷茫,還有此刻共同為親人擔(dān)憂的共情,所有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頓簡單的飯吃得無比艱難。
志生看著明月安靜吃飯的側(cè)影,看著她偶爾因擔(dān)憂而蹙起的眉頭,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愧疚和想要靠近的沖動。他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訴她別怕,有他在。可那只手,卻像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來。母親躺在CCU里的畫面,簡鑫蕊電話里那帶著哽咽的聲音,像兩道無形的枷鎖,捆住了他的手腳。
終于,志生放下筷子,幾乎是同時,明月也吃完了最后一口米飯。
“吃飽了嗎?”志生問。
“嗯。”明月點頭。
“那我們回去吧,給李叔帶點吃的。”志生站起身,去柜臺結(jié)了賬,又要了一份打包的飯菜。
走出餐館,陰冷的夜風(fēng)一吹,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回醫(yī)院的路很短,兩人并肩走著,卻依舊沉默。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走到醫(yī)院門口,志生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鼓足了勇氣,轉(zhuǎn)頭看向明月:“明月,媽這邊……還需要我們一起照顧。我……我知道我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好,讓你受委屈了。但現(xiàn)在,我們……我們得一起扛過去。”
明月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曾經(jīng)充滿靈動光彩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疲憊和一種看透世事般的平靜。她沒有點頭,也沒有反駁,只是輕聲說:“先照顧好媽吧。”
說完,她先一步邁步走進了醫(yī)院大門。
志生站在原地,手里提著給老李頭的飯菜,看著明月決絕而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醫(yī)院的燈光里,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慌。這突如其來的單獨相處,沒有解開任何心結(jié),反而像這早春的寒風(fēng),將彼此吹得更遠了。他知道,有些冰,需要時間和行動,才能慢慢融化。而現(xiàn)在,他只能先扛起眼前的責(zé)任。
第二天中午,簡鑫蕊打電話過來。志生此時正和明月等人準備去吃飯,見志生拿著電話,慢走了幾步,一想也是簡鑫蕊打來的,明月曹玉娟就快走了幾步,與志生拉開了距離。
志生慢下幾步,按下了接聽鍵,壓低聲音:“喂,鑫蕊。”
電話那頭傳來簡鑫蕊的聲音,帶著大洋彼岸的遙遠感和一絲掩不住的疲憊:“志生,阿姨現(xiàn)在的情況怎么樣?” 她的背景音一片安靜,志生知道。簡鑫蕊回酒店了。
“突發(fā)心梗,搶救過來了,現(xiàn)在還在CCU觀察。已經(jīng)脫離了危險。”志生言簡意賅,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明月的背影,她正和老李頭說著什么,側(cè)臉線條有些緊繃。
“老天保佑……”簡鑫蕊松了口氣,隨即語氣變得更加低沉憂慮,“志生,我這邊……我媽的情況不太好。這邊的醫(yī)生剛找我談過話,說之前的治療方案效果不理想,可能需要調(diào)整,而且……。我一個人在這里,語言也不是完全通,真的有點……” 她的話語里透出一種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的無助。簡鑫蕊這樣說,分明告訴志生,雖然是和魏然一起在美國,她的心里,感覺自己是一個人。
志生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一邊是剛剛鬼門關(guān)前走一遭的母親,一邊是遠在美國、病情不容樂觀的女友的母親,“阿姨她……醫(yī)生具體怎么說?有沒有什么明確的方案?” 他的聲音里帶著真切的關(guān)心。
簡鑫蕊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透過電波,顯得格外沉重:“方案是有,但很復(fù)雜。” 她頓了頓,“我媽的情況真的挺棘手的,美國這邊醫(yī)療條件是很好,但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我真后悔帶我媽來美國看病,好好的人,到這邊就睡倒了。”
志生沉默了。他抬眼望向住院部大樓,母親此刻正躺在里面的病床上。他又看向前方,明月似乎感應(yīng)到他的目光,微微側(cè)頭瞥了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他想起醫(yī)生嚴肅的叮囑——“病人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想起明月那句“先照顧好媽吧”。
此時此刻,聽著簡鑫蕊的疲憊和無奈的聲音,他多想立馬飛到她的身邊,和她站在一起,可母親的突然生病,讓他寸步難行!
“鑫蕊,”他的聲音干澀而堅定,“我非常理解你現(xiàn)在的心情,也擔(dān)心寧靜阿姨。我也想到美國去,幫幫你,但是,我媽這邊,情況你也知道了,剛剛穩(wěn)定,醫(yī)生說未來一周都是關(guān)鍵期,而且她的情緒……絕對不能出問題。我這個時候離開,別說我媽受不了,我自己也絕對做不到。”
“志生,你有這樣的想法就好了,我媽這病情,你來美國又有什么用,再說了,她一直就對你有成見,你來反而增加她的煩惱。”
兩個人是長久的沉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呲呲作響。過了好一會兒,簡鑫蕊才幽幽地說:“……志生,阿姨要緊。我媽這邊,我看不到什么希望,你先照顧好家里吧。”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掩飾不住的失落和疲憊,甚至帶著一絲怨懟。
“鑫蕊,對不起……”志生感到一陣無力。
“沒什么對不起的,先這樣吧,我這邊還有事。” 簡鑫蕊匆匆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志生站在原地,只覺得手里的電話重若千斤。一個在咫尺,生命懸于一線;一個在天涯,孤苦無依求助。他被這兩股力量拉扯著,幾乎要窒息。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向已經(jīng)走到餐館門口、正停下腳步等他的明月和老李頭。
明月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什么額外的情緒,只是平靜地等著。志生知道,任何解釋此刻都是蒼白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過去,承擔(dān)起眼前看得見的責(zé)任。他邁開腳步,走向他們,走向這份沉重而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