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手起刀落,把蟹身切成四塊。
那大鰲太硬,她用刀背“哐哐”兩下拍裂,方便一會兒入味。
今兒個不做清蒸,海島濕熱,清蒸雖然鮮,但總覺得少了點下飯的勁兒。
她早就想好了,土豆燉青蟹。這現在可是她的拿手絕活,雖然是個混搭菜,但那滋味絕了。
起鍋燒油。
那花生油是服務社新打的,熱得快。
陳桂蘭往里丟了一把蔥姜蒜,還要加上兩勺王鳳英送她的大醬。
“刺啦”一聲,香味爆開。
切好的蟹塊下了鍋,那青綠色的殼一見著熱油,瞬間就變得通紅,像是害了羞的大姑娘臉蛋。
陳桂蘭手里那把大鐵鏟上下翻飛,把蟹塊爆炒得焦香四溢。
等火候差不多了,她把切成滾刀塊的土豆倒了進去。
這土豆也是有講究的,得選那種黃瓤的,淀粉足,煮爛了能掛漿。
這道菜的主角看著是蟹,其實是這土豆。
青蟹的鮮味兒都在湯里,土豆就像個海綿,把那鮮湯全吸進去。等到出鍋的時候,這土豆比肉還好吃。
蓋上鍋蓋,大火燒開轉小火咕嘟。
沒多會兒,灶房里就彌漫開一股霸道的香味。
不是那種單一的海鮮腥氣,而是混合了醬香、油香和那種特有的淀粉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另一邊的煤球爐子上,孫芳也沒閑著。
對于彈涂魚,陳桂蘭那是真不在行。
她在東北見慣了那幾斤重的大胖頭魚,這種長腿還亂蹦的小東西,她看著都覺得無從下手。
“嬸子,這跳魚您就交給我。”孫芳笑得憨厚,手里動作卻極利索。
那幾條彈涂魚已經被收拾干凈,雖然長得丑,大眼珠子突在那兒,但肉質看著粉嫩。
孫芳沒直接燉,而是先在平底鍋里抹了一層豬油。
豬油化開,那幾條魚滑進去,煎得兩面金黃,皮肉微微發皺。
“這魚沒刺,肉嫩得跟豆腐腦似的,稍微一碰就碎,得煎定型了再燉。”孫芳一邊解釋,一邊往鍋里沖入滾燙的開水。
這一沖可是關鍵,那鍋里的湯瞬間就變成了奶白色,跟牛奶似的。
這時候,切好的老豆腐滑進鍋里。雪白的豆腐,奶白的湯,中間夾雜著幾條煎得金黃的小魚,看著就清爽。
“再撒點白胡椒粉,齊活!”孫芳撒了一把小蔥花,那香氣雖不如旁邊的蟹煲霸道,卻透著股溫潤的鮮。
外頭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家屬院各家各戶的燈都亮了。
陳桂蘭家的八仙桌上,那是擺得滿滿當當。
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土豆燉青蟹,那湯汁濃稠,裹在紅彤彤的蟹塊和綿軟的土豆上,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旁邊是一砂鍋奶白色的跳魚豆腐湯,還有一盤涼拌黃瓜解膩和李春花送的茄子做的紅燒茄子。
今天陳建軍值班,不回來吃飯,陳桂蘭給他留好飯菜,三人就吃開了。
“來,秀蓮!”陳桂蘭先給林秀蓮夾了一塊蟹肉最多的身子,“多吃點,這全是高蛋白,你天天跟那群皮孩子斗智斗勇,比建軍出操還累,得多吃。”
林秀蓮剛想推辭,那香氣直往鼻子里鉆,她也沒矯情,轉手給婆婆夾了一塊燉得爛乎的彈涂魚,“媽,您別光顧著我,您最近都忙瘦了,得補補油水。”
“一起吃一起吃。”陳桂蘭又給孫芳夾了點,“孫芳,這段時間辛苦了,家里家外都托你收拾。”
孫芳笑著道:“嬸子哪里的話,這是我應該做的。”
陳桂蘭招呼著,自個兒也夾起一塊沾滿湯汁的蟹腳。
放進嘴里一咬,“咔嚓”一聲脆響,那殼應聲而裂。
舌尖一卷,里頭的肉就出來了。
這老青蟹雖然老,但肉質那是真緊實,跟牛筋似的彈牙,那一股子鮮甜味兒混著陳皮和酒香,還沒等嚼爛,就順著喉嚨眼往下滑。
但真正絕的,還得是這土豆。
在湯里咕嘟了半個鐘頭,早就吸飽了蟹的鮮味和板油的香氣。
筷子頭輕輕一夾,那土豆塊都在顫悠。
送進嘴里,不用牙齒費勁,上顎和舌頭一抿,那土豆就化成了一嘴沙沙綿綿的泥,鮮香滾燙,那種滋味,給個神仙都不換。
正當三個大人吃得熱火朝天,又是吸溜蟹腿,又是扒拉米飯的時候,旁邊那輛竹制雙人推車里剛剛還在睡覺,不知道什么時候醒的兩個小家伙不干了。
咿咿呀呀伸長了手喊奶,要吃的。
陳桂蘭笑著放下碗道:“奶馬上來了,少不了我寶貝孫子孫女的。”
林秀蓮在一旁看得好笑,放下筷子要接手:“媽,您先吃飯,那青蟹一會兒涼了就腥了,我來喂這倆小祖宗。”
“別動,你吃你的。我啊就喜歡喂我的寶貝孫子孫女。”
林秀蓮見婆婆堅持,便沒再阻止,只是吃飯的速度快了不少。
陳桂蘭拿過一個巴掌大的搪瓷小碗,沒去盛那油汪汪的蟹肉,而是專挑砂鍋底。
勺子撇開上層浮油,舀起幾勺嫩得顫巍巍的豆腐,又仔細挑了幾塊燉得軟爛的跳魚肉。
這跳魚就這點好,只有根主刺,肉里干干凈凈,最適合還沒長齊牙的小毛頭。
她拿勺背把豆腐和魚肉碾成糊糊,稍微兌了點奶白色的魚湯,試了試溫度,才轉身面向雙人竹推車。
車里頭,安平和安樂這倆早就急眼了。
十個月大的孩子,正是見啥都想往嘴里塞的年紀,聞著香味卻吃不著,急得倆人直拍竹扶手。
安平更是把身子往前探,嘴里“啊嗚啊嗚”地瞎指揮,口水把胸前的圍嘴濕了一大片。
“急啥?還能短了你們這口吃的?”陳桂蘭樂呵呵地嗔了一句,先舀了一勺遞到安平嘴邊。
這小子也是個急性子,還沒等勺子靠穩,脖子一梗,那沒幾顆牙的小嘴張得跟老虎似的,一口就包住了勺子頭,連吞帶咽地就把那口鮮味兒順了下去。
吃完還不過癮,兩只胖手還要去抓陳桂蘭的手腕,恨不得把碗都搶過來。
“這這這,跟你爹小時候一個德行,是個護食的主兒。”陳桂蘭笑著躲開那雙胖爪子,又給安樂喂了一口。
比起哥哥那副餓狼撲食的架勢,安樂就斯文多了。
小家伙慢條斯理地張嘴,抿了一口,咂吧咂吧嘴似乎在品味,若是覺得好,才咽下去,要是覺得味道淡了,還要皺皺那兩道淡得看不清的小眉毛。
陳桂蘭頭都沒抬,手里的勺子在兩張小嘴之間來回切換,節奏把控得那叫一個穩當,“這可是我的樂趣。我看這一口接一口地喂進去,看著他們長肉,比我自已吃龍肉還舒坦。”
她熟練地拿手絹給安平擦了把嘴角的湯漬,順手把安樂吐出來的口水泡給抹了。
“再說了,這跳魚豆腐最補鈣,這倆小子骨頭硬不硬,全看這一口。等吃飽了,還得給他們揉揉肚子,這一套活兒你們年輕人沒輕重,我不放心。”
林秀蓮心里一暖,也就沒再爭。
等到兩個小碗見了底,安平意猶未盡地啃起了手指頭,安樂則歪著腦袋打了個奶嗝。
陳桂蘭這才滿意地放下碗,看著兩個吃得肚皮滾圓、一臉迷糊勁兒的孫子,心里那股滿足感,比賺了幾百塊還要實在。
“行了,我也嘗嘗這大青蟹。”陳桂蘭凈了手,重新坐回桌前,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土豆放進嘴里。
這才是日子。
老的小的都在跟前,手里有錢,鍋里有肉,雖然不在老家的大炕上,但這海島的風吹著,倒也有股別樣的安穩勁兒。
正說著,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響,緊接著是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陳大妹子!陳大妹子!出事了!”
陳桂蘭心里咯噔一下,這聲音好像是替她們看守鴨棚的老把式劉老頭的,聽著咋這么慌張?
她幾步跨出門檻,“咋了這是?”
劉老頭指著海邊的方向:“我剛才外面灘涂那邊過來,春花在灘涂那跟人打起來了,你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