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夏雨秋月冬霜,梨月從寧國府贖身,轉眼已是三年光景。
清晨朝露霧散,梨月穿著軟稠衣衫走下樓梯,將鋪面的門板取下。
后廚里已經煮著滾熱的湯水,案板上幾種餡的餛飩和蒸餃都備好了。
有不少食客正在外等候,天色還很暗淡,鋪面牌匾旁的燈籠還亮著。
淡淡光暈照著黑漆牌匾,寫著端端正正的“蘇記小廚”四個字。
“梨月姐姐,我們還是老樣子,一碗酒釀頭腦兒,國公爺就快下朝了!”
提著食盒站在頭一個的,是寧國府的小廝平安。
小寧國公下朝的時候,他都會提著食盒來,買一碗頭腦兒回去。
那年寧家和沈家相互參奏,鬧得滿城風雨朝廷不安。
寧元竣這邊下屬被牽連了好幾個,沈家的門人也有一大批罷官。
兩家從夏天斗到秋天,早已病入膏肓的寧老太君去世。
這場鬧劇最終沒有結果,以寧元竣丁憂回府守孝告終。
萬歲爺沒有追究寧家別的罪過,只是讓他好好回府守孝三年。
至于沈閣老在原籍橫行不法,萬歲爺才知曉內情,只是勒令退賠官田,外加婉轉申斥了幾句。
但從此往后朝中那些大臣們大約看出了些風向,時不時就罵沈閣老誤國。
那年沈閣老提議的要和北狄議和,最后也沒有議成。
由于寧元竣在寧國府閉門不出,萬歲爺也不肯奪情令他出來帶兵。
這三年里頭北關連帶周邊城池,一直是往來拉扯戰火不斷。
朝廷的官兵時不時戰敗,倒是一批北地的義軍,與外敵打的有來有回。
梨月邊從砂鍋里盛了一碗頭腦酒,邊在心里感嘆,三年這么快就過去了。
寧國府三房分府后,在京師里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前。
早先寧家人總說別的勛貴府邸敗落,現在也輪到了寧家自已。
不過終歸還是公爵府邸,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如今寧家長房內宅有寧夫人和覃樂瑤主持,倒是安安穩穩平靜如常。
梨月出府后的轉年,覃樂瑤生了個女兒,全家愛如掌上明珠。
現在寧家的孝期已滿,寧元竣在兵部領了個一品閑職,又出來上朝了。
“給,提食盒的時候小心。”梨月照例囑咐平安,笑著打發他去了。
現在的寧國府也沒有以往那么講究了,時不常會派人出來買吃食。
梨月贖身出府后,將聚香樓和雙柳小筑的買賣,交還給了覃樂瑤。
其實依著覃樂瑤的意思,是希望她出府后直接去聚香樓當掌柜。
可梨月還是沒忘小時候的愿望,用自已的積蓄憑自已的能力開家菜館。
這間蘇記小廚剛開業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忙里忙外,只賣早膳與午膳。
后來在廳堂里雇了個小伙計跑堂,今年又在后廚雇了個幫廚的廚娘。
梨月專心在后廚做菜,早中晚三餐都有特色佳肴,儼然成了家有名食肆。
開業一年多后,便是賓客盈門,有些招待不過來了。
今年這幾個月更不必說,午膳晚膳都需要提前定日子。
廳堂里欄柜上擺著一對名窯花瓶,瓶里插著幾支淡雅的梨花。
背后的粉墻上掛著整齊的水牌,寫著應季新鮮食材與梨月的拿手菜。
菜牌下面還有畫著日期的木格子,格子里添了字的,就說明已經有人預定。
“小月,生意興隆啊!”
忙過了早膳這段時間,城外田莊送肉菜的馬車就到了。
蘇記小廚所用米面魚肉蔬菜,是從城外田莊買的,每天都送新鮮的過來。
也算是無巧不成書,這家田莊的新媳婦兒,正是環環。
當初寧國府里這幾個年歲差不多的小姐妹,最先成親的也是環環。
她今天特意跟著馬車來了,方才還去城外蘭若庵看望了玉墨。
三年過去,環環依舊圓胖胖的臉,可個頭已經比梨月還高了。
梨月盛了一碗水餃給她,問起玉墨在蘭若庵的生活。
后來寧家也說過,要接她回府里去,但玉墨執意不肯。
依著她自已的心意是想要出家,但寧元竣同她說不回府可以但不能落發。
“玉墨姐還是那樣子,聽說我要進城來你這兒,讓我帶個護身符給你。”
護身符放在小荷包里,梨月珍重的綴在腰帶上。
環環吃過了水餃,與梨月將今天送來的東西記賬,還要去街上買東西。
她如今住在城外,進城一次都要買好些東西。
針線布料花朵首飾胭脂香粉,不單自已要買,還要給田莊上的人帶。
現在的北門大街的熱鬧繁華已經堪比御街,梨月給環環指街口的鋪子。
街口脂粉鋪,京師里唯一賣外洋胭脂香水的鋪面,高脊花門雕梁畫棟。
這就是當初寧國府二小姐的買賣,京師女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環環聽了就吐舌頭,說自已的銀錢可不夠去那兒買。
寧二小姐的這間脂粉鋪,出過十來種香水面脂,連宮中女眷都慕名而來。
這三年間論起做買賣賺錢來,寧二小姐可算是日進斗金。
就在寧國府孝期將滿的時候,榮國公府的三公子又來求親了。
這次他做事總算著調了一回,是領著嫡母與長嫂一同上門的。
至于榮國公老夫人給他尋的那個表妹,在京師呆了沒多久就回老家了。
聽說人家姑娘原本在老家訂過親,被姑母硬拖到京師本就憋著氣。
這次榮三郎來求親時還特意說,自已已在杭州有了外放的官職。
如今他孤身一個人父母不放心,只等著成親后,好帶著家眷上任去。
“杭州可是好地方,我們家二小姐聽說,覺得還算是不錯。將來京師里的買賣就交給玲瓏姐兩口子打理,她帶著我和我爹娘一起去杭州。到時候杭州有什么好東西,我爹娘就能販運到京師來,也不耽誤我們做買賣。”
前幾天杏兒出府去脂粉鋪,繞道來梨月這里吃飯,私下里告訴梨月的。
三年前寧國府分家后,玲瓏也很快出府了。
只不過沒回娘家,而是自已拿著身契,嫁給了幫她們買鋪的小李經濟。
她爹與后娘氣得要命,幾次想去女兒女婿家里鬧事,都被人家奚落。
現在玲瓏與小李經紀兩口子,便是這間脂粉鋪的掌柜。
梨月的小鋪面剛開起的時候,玲瓏奉命送來一張秘方當做賀禮。
方子上是制作薔薇水的方法,是寧二小姐按照嶺南那邊傳說琢磨出來的。
現在蘇記小廚所供應的四季花色香飲子,是梨月又舉一反三想到的。
今天的午膳有六桌客人,每桌都是冷熱十二個菜。
梨月讓伙計將新鮮的蔬菜魚蝦搬到后廚,與幫廚娘子一起收拾打理。
廚娘邊收拾魚,邊探頭往外看著,眼睛恨不得要飛出去。
“蘇姑娘聽說了沒有?今天是北關打了勝仗的義軍將軍進皇宮受賞的日子。人家正是從北門進城,一會兒咱門前可要熱鬧了。怨不得方才好些人扒著門問,非要加價錢在咱這里吃飯呢!”
從勛貴豪門到市井街巷,這些消息沒那么容易聽到,梨月也不太好奇了。
“這個義軍的將軍姓氏名誰都不知曉,這次朝廷把消息封的這么嚴密,當真是吊足了胃口呢,聽起來這位仿佛比寧國公都能打。”
“哎哎哎,來了來了!封街了,封街了!”
五城兵馬司的差官呼啦啦沖出來,把寬闊的街道把的嚴嚴實實。
往來的行人與商鋪里的客人,眼神不由的齊刷刷往城門方向看去。
梨月守著灶臺的湯鍋,正煮著一大鍋羊肉,預備著午膳的羊四件。
此刻也從窗戶望出去,在人群的縫隙里看著進城來的馬隊。
幾十匹戰馬踏著街面,都是黑盔黑甲風塵仆仆。
簇擁著當中一匹黑馬上,坐著個穿粗布袍子的年輕軍漢。
“這位就是義軍的頭領?相貌倒是很英武,可年紀卻是不大!”
“哎,英雄出少年嘛!當初小寧國公出征,年歲也不大啊!”
本朝的規矩,將軍們得勝回朝進城,百姓們要簞食壺漿迎接。
也就是街巷兩旁的商鋪,都要象征性的提著酒食過去進獻。
兩旁的店鋪都已經送了酒出去,梨月自然也不能例外。
蘇記小廚自已不釀酒,小伙計送了兩壇上好的羊羔酒。
“蘇記小廚?這羊羔酒倒是許久沒喝過了!”
旁的鋪子送酒送肉,都是兩旁的差官接過,馬上那位將軍都目不斜視。
不知這兩壇羊羔酒有何不同,他眼神突然直看過來,盯住了蘇記的牌匾。
梨月原本是站在鋪面門口,聽見馬上的人說話,往前兩步行了個禮。
“蘇記恭祝將軍凱旋。”
那位卻是沒說什么,馬隊也并沒停步,只是揮了揮手。
滿街的人正亂哄哄圍著看熱鬧,卻見凱旋隊伍里突然打出一面纛旗。
旗子上頭從上到下,是漆黑巨大的十個字——欽賜 大將軍親王 三皇子!
街面上如同熱油里注水,瞬間炸開了花。
這是三皇子?
梨月驚的張著嘴,街面上的人幾乎瞬間沸騰。
灶火上的湯鍋還在汩汩的冒著香氣,梨月忙回到廚房,往湯水里加調料。
酥脆的羊頭簽,辛香的炙羊腿,軟爛的蒸羊羹,弾勁的燜羊蹄。
午膳的食客大快朵頤著,嘴里卻還忙不迭,議論著三皇子突然回朝的事。
果然這些興旺熱鬧的故事還沒有完,梨月笑著回頭,看向寧國府的方向。
【完結】
寧國府里的梨月的故事,就告一段落。
感謝各位的陪伴,有緣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