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玉墨離開寧國府后,梨月又回到了燕宜軒的小廚房。
原本一品國公夫人的喪禮,起碼要停靈七七十九天,棺槨才出城下葬。
可這次沈氏的棺木,只在府里停了七天,就送出城里安放在蘭若庵了。
就是這七天功夫,也沒有大肆鋪張,只由蘭若庵的尼姑草草念了幾天經。
按照寧元竣與寧夫人的說法,是因為寧老太君也尚在病中。
祖母此刻奄奄一息,孫媳婦的葬禮不能太過分,否則也是于理不合。
但這樣潦草的葬儀,更讓沈閣老一家不滿,自是又給寧元竣添了條罪名。
對于沈家這些天一連串致命的動作,寧元竣一直都沒有回擊。
但整個朝堂上的六部九卿官員,乃至皇宮內司禮監的內官,都噤若寒蟬。
大伙兒都知道,小寧國公從來不是軟弱性格,絕不可能受打壓不吭聲。
沉默了這么久,必定是在醞釀大事。
沈閣老這次對女婿的彈劾,那一句句都是直沖要害,恨不得殺他滿門。
小寧國公若是反戈一擊,還不知要鬧出多大的動靜來。
果然這些京官朝臣們猜的不錯,寧元竣這陣子確實沒閑著。
他沉默了這許久時間,確實是在暗中搜集沈閣老貪贓的證據。
沈家在原籍收購田地的事情,寧元竣數年前就風聞聽說過。
自從與岳父一家撕破臉后,他也也曾私下派心腹過去,暗中打聽了許久。
沈閣老那是世代耕讀的書香門第,在原籍也是大族大戶。
自從他進京做了內閣首輔,原籍的家人們當然是雞犬升天。
而且這沈閣老十分要讀書人的體面,平日里收受賄賂都十分隱秘。
原籍幾個縣的良田,幾乎都被沈家收入囊中,地價都比別的縣高出一截。
因沈家名下田畝過多,竟然比當地的藩王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些田地原本有些是私田,是被那些趨炎附勢之徒收過來送禮用的。
但其中大部分還都是官田,被當地州縣的官員當作了進階之資。
本朝法度無論官田私田都有輕重不一的田稅,那可是要上交戶部的銀錢。
可這些田畝一旦納入沈閣老名下,這官家的稅款就算是全免了。
田畝上一切的收成,都成了沈家的財富出息。
由于這些田地著實太多,鬧得幾個州縣再沒有別姓的田地可種。
鬧得那些地方的平民百姓,要么就得背井離鄉,要么就投身沈家做佃戶。
至于沈家族人在當地那些強男霸女橫行不法的事情,更是數不勝數。
只因那邊天高皇帝遠,地方官員又都是沈家門人弟子,還算是瞞得住。
且朝中之人看沈閣老權勢熏天,這些事自然傳不到京師萬歲爺耳朵里。
但終究沒有不透風的墻,蛛絲馬跡多得很,要找證據也很容易。
自沈氏身死這幾天,寧元竣已整理出不少證據文書,寫好了應對奏折。
只是皇宮里呂公公派人送信出來,苦口婆心叮囑,讓寧元竣不要出手。
沈閣老這般打壓寧家,自然也有萬歲爺的心思在里頭。
但呂公公深知,萬歲爺頂多就是對寧家略有不滿,并沒打算真有大動作。
只需撐過了這一陣子,北邊的議和達成,萬歲爺心里的氣消了,自然一切歸于平靜。
萬歲爺的心呂公公最明白,如今年紀大了,只想大權獨攬令底下人爭斗。
他要的是只是往后江山安穩不打大仗,再選個聽話得寵的儲君安詳太平。
別并不是當真要把朝廷里頭等的文官武將置于死地,讓自已的晚年不安。
若是此刻把揭發沈閣老的奏折遞上去,那就是打破了如今這安定局面。
沈閣老族人在原籍有這么多良田,那是堪比藩王富可敵國的意思。
這事兒一旦鬧出來,不知要牽扯出多少行賄受賄,私下倒賣官田的人事。
這柄利刃一旦揮出去,砍的就不止沈閣老一家,朝中少不得是一番大亂。
而且呂公公還有私心,他如今支持的儲君,是尚在幼年的九皇子。
此刻沈寧兩家斗的兩敗俱傷,他也是得不償失,倒不如按兵不動的好。
但寧元竣卻不是這么想的。
與沈家明爭暗斗他能忍,但與北狄議和他不能忍。
他父親老寧國公就是在北關戰死的,他自已成年后也一直琢磨著戰事。
早年寧淑妃所生的三皇子,失蹤在北狄十年生死不明。
他們寧家與北狄當真是國仇家恨深重。
此時若是與北狄議和,他豈不是成了不忠不孝的笑話?
就算退一萬步來說,如今隱忍不發,寧家雖然可保一時沒事。
可將來議和的事情落地,難免萬歲爺不會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那時候寧國公府只怕更是兇多吉少。
“國公爺在書房已經熬了幾天不曾出門了。聽書房里服侍的小廝說,國公爺是在寫奏折,要在萬歲爺跟前告沈閣老。一來是告沈閣老收受賄賂,在原籍私納官田,縱容族人橫行鄉里。二來是告他結交北狄無視國體掣肘軍務。”
梨月在小廚房里依著覃樂瑤的吩咐,給寧元竣做了許多宵夜吃食。
只不過派人送到書房里之后,又很快都撤了回來。
聽說國公爺獨自閉門寫奏折,連覃樂瑤親自過去看望,他都不見面。
“國公爺此時不見我們奶奶,必然是怕奶奶得了呂公公的消息來勸他。”
采初在梨月的小廚房里,守著小茶爐燒火,給覃樂瑤燉湯藥。
這些日子她時常過來熬藥,大約是覃樂瑤因為沈氏的喪禮累病了。
“到底是我傻,往常看著國公爺和我們奶奶,仿佛是多么恩愛的一對兒。這下子看起來,他這顆心還真是鐵打的,一百年都捂不熱。”
梨月這些天悶在府里,心情也是極為低落,坐在采初身邊隨口問了病情。
“奶奶必定是這些天累著了。大奶奶的喪禮,打發澹寧書齋的玉墨姐姐,又要安排國公爺的傷……”
“就是的!國公爺真是半點不知道心疼人!我們奶奶已經有了兩個多月身孕了,這要是累出個好歹,那豈不是……”
“啊?奶奶有孕了?”
梨月震驚的扯住了采初的手臂,直愣愣的盯著咕嘟嘟的藥吊子。